一想到要与她分开,哪怕只是半天,心底似乎又悄悄空落了一块。
一种陌生而柔软的依恋,泛起心头。
这感觉让她自己都有些讶异,却难以抗拒。
她点了点头:“好。”
靳子衿眼底漾开一丝如愿的笑意。
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对艾文道:“给温医生也准备一下,清爽简单的运动妆造,适合活动。”
“好的,靳总。”
温言被引到另一张椅子坐下。
面对靠近的化妆刷和陌生人专注打量的目光,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艾文手法专业且极富耐心,一边操作,一边低声温和地询问靳子衿。
她全程没有和温言过度搭话,极大缓解了她的不自在。
妆造完成后,温言看向镜中的自己。
妆容果然极其自然服帖,几乎不着痕迹,只是让肤色更显匀净,眉眼更有精神。
头发被利落地扎起,身上也换上了一套与靳子衿同色系的运动装。
靳子衿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秒,伸手,将她鬓角的垂落的一丝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带起一丝微痒的暖意。
靳子衿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很是满意:“很好。”
不多时,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奥迪a8无声地驶到楼下。
许鸣拉开车门,靳子衿率先坐入后排,温言紧随其后。
车门关合,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车内弥漫着从靳子衿身上传来的柑橘香味。
温言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安心下来。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北。
越是前行,道路愈发宽阔安静,两旁林木蓊郁,仿佛一层层滤去了城市的喧嚣。
温言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幽静景致,手心微微渗出薄汗。
她忍不住转过头,看向身旁正在翻开资料的靳子衿,踟躇开口:“我们要去见的这位长辈,我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我的球技只是业余水平,会不会……”
靳子衿偏头看向她。晨光透过车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伸手,轻轻覆在温言有些汗湿的手背上,掌心温凉,带着安抚的力量。
“别紧张。”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令人心定的平稳,“只是陪长辈活动一下,吃顿家常便饭。”
“放轻松,做你自己就好。”
温言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那股温度似乎顺着相贴的皮肤,缓缓渗入她微乱的脉搏里。
“嗯。”她低声应道,试图放松绷紧的肩线,但心脏依然在胸腔里敲着不甚规律的鼓点。
车子缓缓驶入一处门禁低调却显严谨的院落。
粉墙黛瓦,绿植掩映,门楣上只题着两个笔力遒劲的雅字:兰苑。
院内景致豁然开朗,亭台水榭错落,假山盆景清雅。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有种大隐隐于市的静谧与深秀。
车刚停稳,已有穿着素雅中式制服的工作人员悄然上前,无声地引导。
温言随着靳子衿穿过一段蜿蜒的回廊,走向一间敞亮轩阔,连接着室内羽毛球场的休息厅。
她的目光掠过廊外的翠竹和锦鲤池,既惊叹于此地的雅致不凡,又为即将到来的会面感到愈发明显的忐忑。
就在她们踏入休息厅的瞬间,里面的人也正好迎了出来。
为首是一位身着藏青色舒适中式练功服的老太太。
她银发如雪,却梳理得纹丝不乱,面庞红润,眼神清亮矍铄,身板挺直,步伐稳健,精神之饱满令人印象深刻。
一位气质温婉娴静,约莫三十出头的青年女子轻轻随侍在侧,姿态恭敬而自然。
老太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率先落在靳子衿身上,慈爱而熟稔。
然而,当温言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上老太太面容的刹那,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住,又猛地冲向头顶,耳畔嗡然作响,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
这张脸,她见过。
虽然只是数年前,在医院人潮簇拥的走廊尽头,隔着重重身影,遥遥的一瞥。
但那张面容历经岁月沉淀而成的威严与气度,以及当时导师压低声音,充满敬畏提及的那个名字与头衔,却深深烙印在了记忆里。
那是只能在特定场合,特定新闻中见到的大人物。
温言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指尖变得冰凉。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借由那一点刺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这么大的人物……
靳子衿竟轻描淡写地说“只是陪长辈打打球”、“吃顿便饭”?
她近乎机械地转动视线,看向身旁的靳子衿。
靳子衿已快步迎上前,态度尊敬又不失亲昵地扶住老太太的手臂,笑着开口:“奶奶,您今天气色真好。我们没来晚吧?”
奶……奶?
温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老太太笑着拍拍靳子衿的手背,目光随即和蔼地转向呆立原处,努力维持着得体表情的温言,将她那细微的紧张与震惊尽收眼底。
老太太眼中笑意更深,对靳子衿道:“这就是你刚结婚的对象?剑兰参加婚礼回来,还和我说你选的对象不错。”
“今天一看,果然是个好孩子。”
温言脸颊蓦地滚烫,慌忙想要上前一步,按着最得体的礼仪问好。
却因为过度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局促,动作显得有些生硬。
靳子衿回头,看了温言一眼。然后转回头,笑着对老太太介绍道“是啊,奶奶。她叫温言。”
她顿了顿,补上了一句,声音平稳自然,仿佛在介绍今日天气般寻常:“我的妻子。”
靳子衿口中的“奶奶”,实则姓孙。
她与靳家老太太是早年战场上过命的战友,两家数代相交,情谊匪浅。
靳子衿为温言引见,语气熟稔:“这是孙奶奶。”又指向那位一直陪在孙奶奶身侧,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青年女子:“这是孙奶奶的孙女,孙剑兰。”
温言立刻收敛心神,上前半步,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恭谨:“孙奶奶好,孙小姐好。”
孙剑兰笑容得体,主动伸出手来:“温言你好。”
她指尖微凉,握手时力道适中,一触即分,礼仪周全。
孙奶奶笑容和蔼,招呼她们:“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坐。”
一行人转入内厅。
厅堂布置得古雅大气,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孙剑兰亲自执壶,为她们斟上刚沏好的明前龙井,青瓷茶杯里茶汤澄碧,香气清幽。
又端上几碟精致小巧的茶点,桂花糕、核桃酥,摆盘雅致。
在氤氲的茶香中,她们品茗交谈。
孙奶奶看着并肩坐着的靳子衿与温言,眼中满是欣慰,对靳子衿道:“成了家,人也稳重了些。”
“找了个这么妥帖的伴儿,你奶奶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能落下一半了。”
她话锋一转,看着一旁的孙女,摇了摇头:“不像我家这个,唉,真是愁人。”
孙剑兰正拈起一块核桃酥,闻言也不恼,只莞尔一笑,语气轻松:“奶奶,姻缘天定嘛,时候未到,急也急不来。”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靳子衿,笑意更深了些:“我可没子衿这么好的福气,随手一抓,就是个宝。”
靳子衿端起茶杯,掩住唇边敷衍,淡淡开口眼:“运气而已,你以后也能找到和温言一样好的。。”
温言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啜着茶。
她看着孙剑兰与靳子衿之间看似随意的对话,捕捉到孙剑兰说话时身体会微微倾向靳子衿。
靳子衿虽然表情不多,却也没有丝毫排斥。
这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让她心里无端地漫起一丝极细微的涩意,像茶叶沉底后泛起的微末清苦。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午饭设在小花厅,菜肴清淡精致,多是时令鲜蔬与滋补汤品。
席间,孙奶奶特意用公筷给温言夹了一箸清蒸鲈鱼最嫩的部位,慈祥道:“小温,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奶奶。”温言连忙道谢。
另一边,孙剑兰则与靳子衿聊起了近况。
题很快转向当下风头正劲的ai智能应用,与几个新兴的无人机项目。
两人显然都是此中行家,语速渐快,术语频出。
偶尔有观点碰撞,也迅速达成共识,气氛热烈而专注。
温言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她看着靳子衿侧耳倾听孙剑兰说话时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偶尔颔首,眼底流露出赞赏的光芒,看着她与孙剑兰之间那种基于共同领域和认知的高度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