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上了高中,她的成绩就没那么稳定了。到了县城去读书,天高皇帝远,我手伸不了那么长,管不到了。她脾气硬、主意多,高中文理选科这么大的事,从来没和我们商量过,自作主张选了文科,整整三年,从来没有跟我们汇报过学习情况。但是,她以为她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吗?”
周斌眯着眼,弹了弹烟灰:“我知道她每一次的月考、期中期末成绩,哪怕只是周考小测验,我都知道。”
“他们学校负责打印试卷、统计成绩的老师,是我的老同学。每次成绩一出来,他都会第一时间拍照发给我。”
“如果当初不接回来,不这么盯着她,对她严加管教,她现在能过上那么好的生活吗?”
陈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发疼。
他把女儿的童年创伤,称之为收敛性子,他把女儿拼了命换来的成绩,归功于他们的严加管教,他甚至觉得,周予萂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当初他们的英明决策。
“你后悔吗?”
陈屿的声音很轻,在深夜寂静的客厅里,却冷得像冰。
周斌夹烟的手一顿,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后悔什么?她现在过得不是很好吗?比村里那些还没成年、就早早结婚生子的妹子强一百倍。”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陈屿盯着他,终于不再掩饰眼底的锋芒,一字一句地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在还没生下来之前,仅仅因为知道她是个女儿,你们就打算好将她送走了。别用什么寄养在外婆家、给了钱请二老照顾这种好听的说辞来粉饰太平。”
“生而不养,就是遗弃。”
闻言,周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陈屿冷冷地打断。
“等她长大一点,自己会吃喝拉撒了,能听懂人话了,不怎么需要大人费心陪伴了,你们就把她像个皮球一样,从外婆家踢了回来。”
“你们问过她的意愿吗?你们考虑过她离开熟悉环境的恐惧吗?你知道为什么每次节假日,她哪怕坐几个小时的车也要回外婆家吗?因为在她心里,那是才是她的家。”
陈屿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周斌:“还有,周叔,请你搞清楚一件事。”
“她能考得上985,能过上现在的生活,不是因为你们所谓的严加管教,而是因为她自己有向上的力量。”
“她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你们没有拉她一把,甚至还在她往上爬的时候,不停地告诉她,是我们把你扔进坑里,你才学会了怎么爬。”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斌的烟烧到了手指,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后生仔。
在他的世界里,重男轻女、父为子纲、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理论早已根深蒂固。他没有错,他也永远不会有错,他甚至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而此刻,陈屿的话,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振聋发聩的真相,而是大逆不道。
周斌今天没有喝酒,脑子很清醒,却又被他的冒犯搅得一片混沌。
他还没想好怎么摆出长辈的样去反驳,陈屿早已不想听了,起身大步上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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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真是爆更了
第53章
三楼房间。
周予萂正躺在床上, 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见他沉着脸推门进来,问:“你怎么不回微信啊?快去洗澡吧,水温刚...”
“我们回家吧。”
陈屿打断了她, 声音有些硬。
周予萂愣了一下, 坐起身:“现在?”
“对, 现在。”陈屿走到床边,去拉她的手, “回深圳。”
“怎么了?”周予萂有些懵, 但很快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陈屿看着她身上那套不合身的运动衫,因太久没穿, 都缩水了, 还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的樟脑丸味。他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甚至都没给她犹豫的时间, “我们走。”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着。
周予萂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那股樟脑丸的味道也熏得她鼻子发痒, 浑身不舒服。既然周斌没什么大碍了,人也送到了,这个家对她来说, 确实没有多待的必要。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好,等我换个衣服。”
五分钟后, 两人只身拿着手机下楼, 他们本就什么行李。
一楼客厅里烟雾缭绕,周斌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脚边的烟头扔了一地。
听到下楼的动静, 周斌抬起头,眼神有些阴沉。
周予萂看见这副场景,大概猜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去缓和他们之间的僵局,只是站在楼梯口,语气平淡:“我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周斌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从头到尾,陈屿没有再看周斌一眼,也没有道一句客套的再见。
他径直推开了大门,一阵湿冷的夜风灌了进来,两人淋着雨上了车。
车内很安静,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滴又一滴,密密麻麻铺在上面,但很快被雨刮器一扫而去,世界短暂地清晰一瞬,下一秒,又重新被雨水模糊。
是雨的轮回。
也是她,被血缘一次次拽回、却又数不清多少次远离的轮回。
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是他们一起远离了那个小镇,远离了那股陈旧的樟脑丸味。
开了一段路,周予萂侧头看了一眼陈屿,他抿着唇,下颌线紧绷。
“你累不累?”她轻声问,“雨下得大,我们要不找个酒店住一晚?”
“不累。”
陈屿摇了摇头,目光直视前方,导航显示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他现在只想回家。
周予萂收回视线,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没头没脑地开口:“小动物们聚餐,只有小象很生气,为什么?”
陈屿愣了一下,侧目瞥她一眼,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你这是在考我脑筋急转弯?”
“嗯,猜猜看。”
陈屿配合地想了想:“因为没给它吃香蕉?”
“错。因为玩的是气象局。”
车里安静了两秒。
陈屿没忍住,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好冷。”
周予萂没理会他的吐槽,兴致勃勃地继续出题:“那什么动物能贴到墙上?”
“壁虎?”
“错。”周予萂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是海豹。”
陈屿笑出了声,他伸出一只手,握住周予萂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你的笑话真的很烂。”
“烂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周予萂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好好开车,“小时候,学校里流行玩这个,我就常和同学玩。其实有些梗我当时根本不懂,但我会死记硬背。”
“把答案背下来之后,我就去拷问下一个同学。看他们抓耳挠腮答不出来的样子,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笨,原来大家的智商都差不多。”
闻言,陈屿原本搭在方向盘上轻叩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不自觉地想起周斌那番话,说她是喝雀巢炼奶长大的。
所以,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她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了现在。一想到这,陈屿感觉心脏像被人用细线勒紧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沉默片刻后,他说:“可能,有人连答案都背不下来。你不笨,甚至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聪明。”
“我知道。”
一路上,雨势渐小。周予萂时不时挑起一个话题,多是些无厘头的冷笑话和琐碎往事。
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陈屿,虽然我的身世很糟糕,我的童年很糟糕,但我也有过属于我的、微小的快乐。
别为我难过,
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
h镇离龙岗更近,于是他们回了周予萂的家,等进屋时,已过零点。
那股陈旧的樟脑丸味像有吸附力,黏在皮肤上仍有残余。周予萂一进门就进了浴室,打了两遍沐浴露,换上了那条质地柔软的真丝睡裙,她活过来了。
这是完全属于她的家。
躺到床上,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毫无困意。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
等陈屿擦着湿发上来时,周予萂还没睡。昏黄的床头灯下,她趴在床上,手里玩着假日乐消消,只是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