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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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于是,两人披着夜色出了门,沿着水泥路往圩镇中心走去。
    昏暗的路灯发出橘黄色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旁是关了大半的店铺,偶尔几声狗吠从巷道里传出来。
    周予萂看着熟悉的街道,忽然开了口:“从我六岁那年第一次来,这里便是如此。现在都快过去二十年了,这里几乎没怎么变,只是有些店铺换了。”
    “六岁?你是六岁才从外婆家回到这边的吗?”
    陈屿牵着她的手,今天听到外人和周予萂的闲聊,加上她平时只言片语的拼凑,陈屿大概猜到了一些。
    “说对,也不对。”
    周予萂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其实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大概是早上8点吧,在我爸村里老家的那种老瓦房上出生。当时没去医院,找了接生婆。”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出生的那天晚上,我爸和他一个同事,两个人连夜骑摩托车,把我送到了外婆家。”
    陈屿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下。刚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连夜送走?
    他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不用说,他也能猜到是重男轻女。但不管是什么理由,对一个婴儿来说,这未免太过残忍。
    周予萂感受到了他的僵硬,用大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继续说:“我听说,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霜,在半路上摩托车还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晚上乌漆麻黑的,他们抱 着刚出生的婴儿,急得团团转。最后实在没办法,去敲了路边一户人家的门。”
    “那家人心善,大半夜的被吵醒也没生气,看我太小怕冻死,就把家里的摩托车借给了他们,还好心给我披了件厚大衣,靠着那辆借来的车,他们连夜把我送到了外婆家。”
    说到这,她转过头,看着陈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所以我活下来了。”
    “陈屿,你说我是不是命挺大的?”
    如果那个霜降的夜晚,那家人没有开门,她可能,早就冻死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了。
    陈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格外平静。他此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只知道她和父母感情不深,却不知为何,只当她是生性淡薄、性情使然。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每次都回外婆家,为什么没听她怎么聊起过父母,为什么她身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因为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不说了,快走吧,前面的超市不知道关门没。”周予萂不想沉浸在这种情绪里,拉着他要继续走。
    陈屿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身体里。
    他没有问为什么父母要送走她,也没有发出任何或疑惑、或怜惜的语气,在这昏暗萧瑟的长街上,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有点发颤:
    “周予萂。”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的事了。”
    “幸好你命大,幸好你活下来了。”
    这样,我才能遇见你。
    他像是要把全身的温度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她,试图捂热那段冰冷的记忆。
    周予萂被他抱得有些紧,甚至勒得肋骨生疼,但就在这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她感到内心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原本以为,把自己的身世赤裸裸地剖出来,她会羞愧、会沉重,会觉得低人一等,会让别人认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但相反。
    当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不仅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觉得浑身轻松,像背负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因为,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身世,接受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不被期待、不被爱的小孩。那些曾经让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委屈,如今都消失了。
    这些事,她以往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在和陈屿在一起后,她也没想过要说。但今晚,鬼使神差地,她说了。
    而她也发现,她不后悔。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确定,她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好啦~”周予萂拖长了音调,拍了拍他的背,随后直起身,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清明:“陈屿,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像看怪物一样审视我的过去,也没有追问那些让我难堪的细节。
    以及,谢谢你对我说:没有比我活着更重要的事。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陈屿低下头,带着无比的珍视,吻了吻她的额头。
    两人没再说话,牵着手继续往前走,去了圩镇上最大的一家超市,匆匆买了一次性内裤和洗漱用品。
    回到家,周予萂去了三楼浴室洗澡,陈屿待在客房里,浑身难受,他躺也躺不稳,坐又坐不住,胸口堵着一团气,于是他下了楼。
    一楼客厅还亮着一盏灯。周斌坐在红木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根烟,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陈屿脚步一顿,问:“周叔,还不睡吗?”
    周斌深深吸了一口烟,火星明灭,吐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睡不着。”
    陈屿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堆满杂乱茶具的桌子,在深夜里相对无言。
    墙上悬挂的钟发出沉闷声响,一下一下敲在陈屿的心上。沉默了片刻,陈屿看着周斌,问:“当初,为什么要把她送走?”
    周斌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有些疑惑地看了陈屿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家事。
    他慢条斯理地抽完最后一口,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那时候没办法啊。我和她妈都有公职,是双职工。当年计划生育抓得严,只能生一个。只要超生,工作就不保了。那是铁饭碗,谁敢丢?”
    他咳嗽了一声,喉间黏着痰,含糊地清了清嗓子,继续:“她在娘胎里的时候,我们找熟人去医院做过好几次b超,还给医生封了大红包,照出来都是女儿。”
    “那个年代,你也知道。香火总是要传下去的,家里终究要生个儿子顶立门户的。但只能生一个,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陈屿搭在膝盖上的手,无声收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原来,他猜得没错。
    从周斌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陈屿拼凑出了更多细节。
    得知肚子里的是女儿后,他们便决定把孩子生下来,送回娘家寄养。
    一开始,叶满苓的父母坚决不同意。一是老两口当时还带着二女儿的两个小孩,家里每天鸡犬不宁,忙不过来。二是无论男女,都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刚出生就不在父母身边,还要连夜跋涉百里过来,这跟送命有什么区别?
    叶满苓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求了许久,哭诉她的难处,还承诺每月都会寄钱过来,请二老帮忙带娃,老两口实在拗不过,万般无奈才同意了。
    “其实我们从来没亏待过她。”
    似是察觉到陈屿的沉默有些压抑,周斌补充:“她出生以后,因为不在身边,确实没喝过一口母乳。那时候我们穷,哪买得起奶粉?就用雀巢炼奶替代,就那种铁皮罐装的,很甜,在当时是稀罕货,别的孩子吃羹吃母乳长大,她可是喝炼奶长大的。”
    陈屿听得一阵发寒。
    炼奶,甚至不是牛奶。
    “后来呢?”陈屿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既然送走了,为什么又要接回来?”
    “头两年,我基本上每周都会骑摩托车去外婆家看她。她外婆爱打牌,每次我过去了,都是我来带。”周斌眼神闪烁了一下,“后来周予泽出生了,家里事情多,实在顾不上,就去得少了。”
    他短暂带过一两天娃,便深感委屈了。
    有了儿子,女儿也成隐形人了。
    周斌从烟盒里重新敲出一根烟,衔在嘴上,没有点火,只是干叼着:“但孩子大了,终究是要认祖归宗,回到父母身边的,总不能一直放在外婆家里养。”
    “而且,当时她在村里每天跟个野小子一样,漫山遍野地跑,晒得黢黑,根本不爱学习。要是继续留在那里,这辈子就废了。”
    “接回来,有我们管教着,给她立规矩,她性子才收敛了。你看,回来以后,第一次考试就考了满分,这时候学习成绩才开始变好,后来也才能考得上985。”
    说到这,周斌按下了打火机。
    火光亮起,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却依然固执的脸。浓黑的双眉下,眼神阴鸷。他吐出一口烟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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