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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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再往下翻翻,是他孩子的抓周宴。男孩,虎头虎脑的,挺可爱。再往前几年,分别晒有结婚、订婚宴和恋爱纪念日的各种生活纪念照。
    婚姻美满,家庭和睦,年富力强,有妻有子,事业有成,生活幸福。
    看起来,岑复所拥有的,是一种大城市里许多人都暗自钦羡的富足中产的美好人生。
    从他美好充实的人生中倾泻少许关心,就足以给他弟弟岑微宕折不断的人生一些适当的助益了。
    只是不知道是他和岑微都这么想,还是只有他这么想。
    “……那就先这样,不打扰你休息了。微微退烧了你跟我说一声,有需要一定给我打电话啊!我会马上过来的。”
    通话结束,郁宁安将手机放回床头柜,有点疑惑,岑微的哥哥听起来确实是位很好的、做事周全的兄长,为什么之前给岑微算的那一卦里,卦象会那样显示?
    算了,也不是现在的他该苦恼的。
    郁宁安在被子下精准找到岑微的手,热热的,还在烧。
    岑微身上有秘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或者换一个说法,岑微希望他问起吗?他又该怎么回答呢?
    揣摩并了解另一个人的心思,真的好难啊……
    太阳一过地平线,岑微的体温就开始下降。等完全升起,天光大亮,终于彻底退烧。
    郁宁安在边上守了一夜,小傩神在门口站岗放哨,岑微这场来也疾去也快的急症应该不是某种术法或精怪作祟,更像是阳气太弱所致,日头一起,天地间自然之气补足,马上就好了。
    锁骨处那枚深红烙痕竟也稍稍褪色,看样子,等完全恢复,消退成粉色或者原本的肤色也说不定。
    早餐是一碗小米粥。岑微坐在床上,一勺勺地小口喝粥,郁宁安在边上盯着,盯得岑微有点受不了。
    “你有话想说?”他停下勺子,“直接说,跟我还遮遮掩掩的。”
    “就是、就是昨晚,你烧得太——所以……”
    郁宁安卡顿半天,愣没憋出一个整句。
    “所以?”
    “所以我、我灌你水了!……你会介意吗?”
    “……”岑微很微妙地停了停,“是吗,我不介意。辛苦你了,照顾我一夜。”
    “没事,没事。我应该的。”
    郁宁安长出一口气,看样子昨晚岑微烧得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将吃完的碗拿走,急匆匆去了厨房,很快,外面传来一阵水流冲洗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房间里,岑微亦是浑身一松,屈起指节碰了碰嘴唇,心跳振动,一下又一下。
    ——这小子还真会装傻充愣,以为事事都能蒙混过关吗?
    算了,也不一定。万一是真傻呢……
    开美兰故意杀人案的证据链做得很扎实,肖玉川在微信里告诉岑微,静山区检察院已经批捕回来了,过几天就准备送市检,然后诉掉。
    郁宁安很在意这个案子,知道这件事后还跟岑微讨论开美兰的犯罪思路,说总觉得他们法医好像没起什么作用,毕竟张芬芬真是跳楼自杀的。
    “这算完美犯罪吗?”他问,“如果只看死亡现场,没人会联想到儿媳吧。”
    “教唆自杀,如果她思维再缜密点,也许就真的不会被发现了。”岑微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但她那些债务……就算当时不被发现,事后也会败露的。钱在哪,矛盾关系就在哪,刑警队迟早会察觉。”
    “这世上真有无法被制裁的完美犯罪吗?”
    “嗯……笠江区跳了的那个女孩,还记不记得。”
    “啊?!难道她也——”
    “不是,那个已经定性了,意外事件。她父母给她压力太大了,学校里又是各种考试、考核指标什么的,所以心理上出了点问题。本来之前都跟心理医生说好的,会按期复诊,她父母非说等考完再去,结果考完试的当天,她回来就跳了。”
    岑微一停,片刻后才道:“我觉得,非要说的话,这才够得上那种,‘完美’犯罪。”
    “……”
    郁宁安道:“爱比恨,好像更容易杀人。”
    岑微笑了笑,没说什么。
    郁宁安看他那副表情,以为是想起了自家的事,比如那个叫岑复的大哥;有心岔开话题,便道:“师兄,你有没有去过山区里那种古村落?”
    “去过几次,但不是景区那种,都是办案子出外勤正好去的。”
    “我们家就是那种类似的古村落。很多大宅子、小宅子,白墙黑瓦,坐落在一起。其实挺好看的,如果不是天天看就更好了。”
    两湖,洛陵,泗山。山的深处,就是郁氏宅邸。高高的白墙,层层的青瓦,四四方方的天井下,雨水如线,洇湿每一寸呼吸。
    上大学之后,郁宁安认识了一个词,原生家庭。所谓原生家庭之痛,似乎是一切心理阴影的开端,但他不想承认这些,因为他的童年并没有那么灰暗。从有记忆时,他的大哥、二姐就对他关怀备至,他觉得自己不缺爱,长兄如父、长姐如母,父母缺位的少年时代,有哥哥姐姐对他的爱护,从没让他感觉到孤独。
    “你父母是……”
    “六岁的时候,我父亲就去世了。那时大哥也才十四岁,我扒着门缝偷偷看的,大哥被父亲叫到床前,在地上跪了很久,哭着说了些什么。我太小了,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知道大哥后来从那扇门里出来,告诉我,父亲死了。
    “大哥继任家主没多久,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也疯了。每次见到大哥,他都坐在那张黄花梨的圈椅里,就这样,再也没有出过老宅的大门。
    “我跟大哥不一样,我又不是家主。泗山很大,老宅也很大,一切都旧旧的,有一种腐朽的气味。在那里,不管说话、做事,还是吃饭、睡觉,都要守规矩。不守规矩的就要挨打,有一天我被痛打一顿,夜里一瘸一拐地翻了半座山,我看到山的那边就是大哥说过的‘乡上’……天啊,星星点点的,都是灯光。一点灯光就是一户人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世界大得很呢。
    “好像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决定了,一定要走出来。我不想像大哥一样,一辈子都被困在宅子里,待得越久,越会发霉、腐烂。”
    岑微静静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只在郁宁安说到最后一句时才抬起头,一说起家里,郁宁安总是这样,口吻低沉,满腹心事。
    仿佛藏了一身的秘密,无法出口,以至于越发沉重,难以言说。
    这种分享秘密心事的时刻,在岑微看来,几乎是动人的。脆弱与坦诚,是极其稀缺的品质,至于其中多少亲近与暧昧,他顾不上、也无心细想,只想好好珍惜。
    他想接住郁宁安所有难以言说的心事。
    不足为外人道也,那就对他说吧。
    从漫长的思绪中回过神,郁宁安同样抬起头,正撞进岑微看向他的眼神。
    他心中莫名一荡,不敢再看,视线下滑一些,落进岑微敞开的衣领。烙痕正在褪色,有点泛粉了。
    关于这个烙痕,岑微没有问过哪怕一句,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就没有解释。
    有一种胆怯、卑懦与畏避,促使着他停下趋近真相的脚步。对于这真相,他怀着隐秘的忧虑,却无从说起,就像直觉,无形中指点着他,哪怕他早已走在一条既定的道路上,再也不可能回头。
    对于不可说的东西,保持沉默,或许才是最佳选择。
    第41章 忌口
    南方的冬天是湿冷的。湿重的空气无孔不入,从衣服层层的缝隙间钻进去,直抵皮肤与黏膜,剥夺热气,再随着缝隙漫溢出去,一点点带走体温。
    冷空气是南方冬天最不动声色的慢性杀手,磨折一个人的心智,也许持续的低温就足够。
    郁宁安站在走廊窗边看了看,回来关门时小心翼翼,生怕掀带起一点冷风。
    “今年什么时候下雪啊?”他搓着手,“这都零下了,还不下雪。”
    岑微说:“你喜欢下雪吗?”
    “也不是,就是感觉要看到下雪,冬天才算真的来了。下雪之后就是春,雪化了,春天就到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浪漫。”岑微笑了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停留几秒,很快又放下。“我那个药还要喝多久?”
    “至少还要一旬,再看是不是要改方子。”
    药是郁宁安要求岑微喝的,说是中气太弱了,必须先调理身体,益气扶正,不然补多少好东西进去都是白搭。
    “一旬?”
    “就是十天。”
    “上次你说的,喝药期间有哪些忌口来着?”
    “生冷、辛辣、发物,刺激的东西都不能吃。没事师兄,你不用记,我做饭会注意的。”
    “我过几天可能要出去,跟——”岑微顿了顿,“跟一个朋友吃饭,还是记一下吧。”
    “那我晚上给你发个清单,你避开那些食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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