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既然袁宰已经被捕,为什么江知鹤不告诉我?
江知鹤到底要做什么?他又要从袁宰嘴中逼问出什么呢?
……我难道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
我皱眉看着下面,说句实话,现在心情实在不是很好。
只见田桓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他轻轻一挥手,红衣卫们便加大了力度,几乎是将袁宰半拖半拽地带到了一口废弃的古井旁。
井口幽深,宛如巨兽张开的大口,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声响,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袁宰的挣扎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剧烈,但他的力量显然已近枯竭,任何反抗都只是徒劳。
袁宰“呃啊啊”地胡乱叫着,平日里趾高气扬、惯会做事的高官贵人,如今却落得这般宛如流浪狗一样的狼狈模样。
“……不得好死……你们……江知鹤那阉人……你们阉人……通通不得好死……!”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我勉强能听到袁宰在胡乱咒骂什么。
闻言,田桓那张阴白的脸上却笑了出来,“如今不得好死的不知是谁。”
袁宰的腰上被绑了一根绳子,在挣扎之中,他被两个红衣卫扣着肩膀直接丢进了废水井之中。
“救!呃啊啊!……咕噜咕噜、”
袁宰的声音逐渐被水淹没。
那绳索尽头,田桓冷着脸,一脚踩着,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都是家常便饭。
事已至此,我已然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
水刑。
以绳索缚人手足,悬其身于井口之上,如待宰之羔羊,缓缓放绳,使罪人坠入井中。及至水及腰腹,窒息之感骤生,罪人挣扎欲上,然绳索紧束,动弹不得。
此时,施刑者又拉绳,将罪人提出水面,缓其苦。
又坠下,如此反复,如同生死轮回,痛苦难当。
是司礼监惯用的手法。
我看着田桓拉扯了四五回绳子,他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我余光瞄见下面似乎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暗卫,飞快地朝着田桓走过去,在他边上说了什么。
下一刻,田桓愕然地看向我这边,大惊失色,猛然后退几步才堪堪立住。
于是众人齐齐看向我。
田桓白着脸地喊了一声:“陛……陛下?”
我:……
太久没练身手了,我应该是被江知鹤的暗卫发现了行踪了,罢了罢了,习武本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倒也正常。
我没有搭理田桓,在檐角上面蹲了一会,任凭带着料峭春寒的风吹乱我的鬓角。
或许不出一会儿,江知鹤就会出现在下面,必然会有人火急火燎地朝着江知鹤去禀报。
可是我现在有些不想见他。
我从来都知道江知鹤城府颇深、工于心计,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都已经如此亲近了,我仍然属于被江知鹤防备的那一类人里面。
我以为我们志同道合,我以为我们正在走相同的路,可是或许他觉得,我反而是他需要防着的人吧。
那一刻,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有些伤心。
从小到大,若是论起天赋,论起本领,我确实算得上是天之骄子,可是这回在江知鹤这里,我当真是败得一塌糊涂。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我对江知鹤的好,或许并没什么必要,就好像一腔热血赤诚上心头,却骤然间被泼了一盆冰水一样。
与他从前种种,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江知鹤装出来的?
在江知鹤眼中,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我很想知道,但我并不想现在就知道。
没有理会下面的兵荒马乱,我反身飞檐离开了督公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根本没有人敢拦我。
因为我是天子。
因为,江知鹤他们绝不会,跟我在此时撕破脸皮。
42
回宫之后,怀里的那个包裹里面的烤鸭凉透了,我闻着反胃,直接叫小安子去丢了。
看着四下空荡荡的御书房,我终于头一次意识到,我居然在江知鹤身上栽了如此大的跟头,我把真心给江知鹤看,可他却恨不得对我千防万防。
第14章
江知鹤势必会来找我。
而他什么时候来找我,只取决于,他备轿入宫的速度有多快。
这是十天小长假的第七天,我们第一次陷入冷战,准确的来说,只是我单方面陷入冷静期。
我独自静坐在御书房内,目光时而游离于书架上排列整齐的古籍善本之间,时而又空洞地落在地面铺陈的精致地毯上,心中思绪万千,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下午的阳光,原本还穿透云层,斑驳地洒在窗棂之上,然而,好景不长,天空渐渐拉上了灰色的帷幕,阳光也随之变得明明灭灭。
御书房窗户依旧大开着,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走。
小安子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珠子溜溜地转,想看我又不敢看我,怕我生气,却又怕我憋着气。
外面传来了一点动静,和江知鹤的声音。
“劳烦李公公通报一声……”
他大抵是在和御前太监说话。
李公公很为难的声音传过来:“江督公,实在不是奴才拦您,而是,而是陛下下了令,谁都不见呐,要不然……您回去罢,何苦平白跪在这呢……”
小安子站在门口,颇有些里外不是人的意味,一直踌躇不定地看着我,看起来就是又想说话,又不敢说话。
“那本督便跪到陛下开恩为止。”又是江知鹤的声音。
我坐在案前,江知鹤跪在门外,一墙之隔,我其实根本就看不见他,但是很神奇,听到他声音的时候,我好像可以自动的在脑海中想象出他说出这句话的神色。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本着高兴于他的执着,可是我现在笑了出来,却只觉得嘲讽的好笑。
他不过是在赌我的心软。
他不过是笃定我的心软。
外面的风声愈发狂野,此刻天空已被层层叠叠的阴云所覆盖。
就在这瞬息之间,第一滴雨珠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悄然无声地落在窗台上,紧接着,更多的雨珠仿佛得到了召唤,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由疏至密,最终汇聚成一场急促而有力的雨。
料峭春寒,正是二月。
二月的雨,细密而持续,宛如天空倾泻而下的银丝,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寒意。
而江知鹤此刻在我的御书房外长跪不起。
我原本将他拦在御书房外,并非是我有意搓磨他,而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他。
事实上,我是个极其擅长在短时间内作出决定的人,这是所有领导者的特质,但是面对江知鹤的事情,我犹豫了,踌躇了,摇摆不定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想了很多很多。
我甚至会想,或许结束我们这段关系,对我们彼此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也说不定。
本就是我强求于他,如果他并不自愿,那继续下去和强迫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喜欢做那种强人所难的事情。
谈情说爱,无非讲一个你情我愿,如果在我们的这段关系里面,连最基础的信任都没有,那又谈何后续的发展呢。
就像在初春的时候播种下一枚种子,可是哪怕我日夜浇灌,它也迟迟不发芽,这个时候我有两个选:择放弃这枚种子,或是继续等待下去。
对一个人来说,维持原状其实是最简单的事情,也就是说对我来说,继续等待下去,其实是最不伤筋动骨的事情。
但是我却不得不考虑放弃这段关系。
这个问题原本可以让我僵持两天。
可是现在外面下雨了,而江知鹤大概是还跪在外面。
许久,我终是不忍。
御前侍奉,极其需要会看人脸色,小安子大抵是看出来了我的不忍,故而战战兢兢地跪进来对我道:
“陛下,如此大的雨,江督公还在外头呢……”
我叹了口气,道:“叫他进来罢,小安子你去东暖阁把他原来的衣物拿过来一套,鞋袜也带上。”
“诶,是,是,奴才这就去!”小安子喜出望外,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很快,江知鹤浑身湿漉漉地跪了进来,他一身红衣,头发全湿了,衣服也是,耷在身上,越发显得他消瘦。
“陛下……”
江知鹤一路膝行,不敢看我,直到到了我的脚边,这才抬头,露出了他那哀求一样的神色。
像一条狗那样。
可,我把他放进来,不是为了看他如此狼狈的模样的。
太狼狈、太难看、太不体面了。
江知鹤是一个事实上来说自尊心极强的人,以我对他的认知来说,爱并不足以让他放下自尊心,反而是他对权力的欲望,才会让他愿意放下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