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今晚的星星好亮。”缘一的声音轻轻响起。
严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被月光照亮的蜿蜒小径上，脚步不疾不徐。
山上的鬼已经被他们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些潜藏在黑暗里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恶鬼，如今早已化作了灰烬，消散在风里。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东西冒出来打扰他们，这漫山遍野的月光与清风，此刻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两人安静地走着，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
缘一的头微微扭着，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严胜的侧脸上。
月光勾勒出严胜清俊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沉郁的眼睛，此刻在月色的笼罩下，似乎柔和了不少。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脚步的轻移，微微颤动着。
缘一紧紧勾着严胜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他将注意力尽数放在耳边，认真地听着严胜的心声。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听到。
兄长的心里，安静得像这夏夜的山林，没有一丝波澜。
“今天的兄长大人好安静。”缘一在心里默默想着。他偏过头，继续看着严胜的侧脸，脚步紧紧跟随着，一步也没有落下。
不知走了多久，严胜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正好与缘一撞了个正着。
“怎么又不看路。”严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不像平日里那般清冷。
缘一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纯粹的笑容，语气笃定：“我看着兄长就好了。我知道兄长会保护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严胜的心尖，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悄然松弛了一瞬。
他一向清冷的脸庞，此刻竟柔和了不少，连带着眉眼间的沉郁，都淡去了几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握住缘一的手——这是他头一次主动牵住弟弟的手，掌心的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跟我来。”严胜轻声说。
缘一的眼睛亮了亮，乖乖地跟着他，任由他牵着自己，朝着山路的更深处走去。
他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还没有去过山顶。
山路渐渐变得陡峭起来，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枝叶交错，将月光剪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的身上。
不知走了多久，当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树叶被甩在身后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山顶的风比山下更急一些，吹动着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缘一微微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山的背面，竟是一道陡峭的悬崖。而悬崖的顶端，平坦的空地上，竟开满了大片大片的不知名小花。
那些小花的花瓣是极浅的白色，带着一点点淡淡的蓝，像是被染上了月光的颜色。它们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山顶，像是一片柔软的花海。夜风拂过，花海便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带着细碎的花香，扑面而来，清新而淡雅。
“没想到山顶竟然有这么美的风景。”严胜站在花海边缘，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与天边的星河，忍不住轻声感叹。
这么多年来，他以前活在继国家的囚笼里，后来活在对缘一的羡慕与不甘里，活在追逐力量的执念里，竟从未留意过，这世间竟有如此动人的景色。
他们真的差点错过了太多。
缘一点点头，拉着严胜的手，走向旁边的一棵大树下。那棵树的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像是一把巨大的伞，为树下的人遮挡住了夜风的凉意。
“兄长，坐这里吧。”缘一把身上的羽织脱下来叠在地上，随后坐在旁边，抬头看着严胜。
严胜也看着他。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清冷孤傲、优雅自持的继国严胜，从未有过这般随意的时候。可在缘一面前，在这片无人打扰的花海与月光里，他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身后是粗壮的树干，身前是无边无际的花海与星河。
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与草木的气息，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缘一偷偷地将头靠在严胜的肩膀上。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兄长。可严胜并没有推开他，只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便放松下来。
缘一的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温热的蜜糖，甜得发腻。他侧过头，鼻尖能闻到兄长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与这夏夜的风，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缘一。”
严胜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缘一抬起头，看向他：“嗯？兄长？”
“在你眼里，兄长是个怎样的人？”严胜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缘一，又像是在问自己。
缘一听到这个问题，微微愣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眼里，兄长就是兄长，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认真地组织着语言，目光里满是真挚：“兄长在我眼里，就像是天上的月亮。”
“月亮？”严胜微微挑眉，侧过头，看向他。
“嗯。”缘一点点头，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兄长就像那高悬于夜空的月亮，清冷，皎洁，带着淡淡的光辉。它不像太阳那般炽热耀眼，却总能在黑暗的时候，静静地陪伴在身边，温柔而坚定。它的光，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我前行的路。”
“兄长的光辉，一直陪伴着我。”
他顿了顿，看着严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正如我一直爱着兄长。”
月光下，缘一的脸庞干净而纯粹，眼神里的感情，浓烈得像是要溢出来。
严胜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缘一的眼睛，耳根微微发烫，心跳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的奉承与赞美，却从未有人像缘一这样，用如此真挚的话语，将他比作月亮，说一直爱着他。
这份直白的情感，像是一束温热的光，穿透了他层层包裹的心防，落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缘一。”严胜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重新看向缘一，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缘一眨了眨眼，摇了摇头：“不知道。”
严胜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无奈，有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你就像是太阳。”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风拂过花瓣：“高悬于天际的太阳，拥有着灼热的生命力，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辉。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温暖，一种力量，能照亮世间的一切黑暗，能驱散人心底的阴霾。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被你吸引，被你的光芒所折服。可太阳又是那样的遥远，那样的不可靠近。我一直追逐着你的光芒，看着你照亮了整个世界，却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明明就站在我的身边，触手可及，却又像是远在天边，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我一直很羡慕你，缘一。”
羡慕你与生俱来的天赋，羡慕你被神明偏爱的命运，羡慕你那永远纯粹而炽热的眼神，羡慕你……能活得那样坦荡而自由。
这么多年来，这份羡慕，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也无法忽视。
缘一听着兄长的话，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兄长的心里，一直是这样的想法。
缘一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严胜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兄长，你在追逐太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太阳其实不需要追逐，他一直在你身边。”
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放肆。他将头枕在兄长的小腹上，脸颊贴着兄长温热的衣服，能清晰地感受到兄长的心跳。
“兄长，无论是生是死，缘一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缘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像是在许下一个永恒的誓言。
严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弟弟，看着他柔软的头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缘一毛茸茸的头发，掌心能感受到发丝的柔软触感。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
“谢谢你，缘一。”
严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
以后兄长不在了，要照顾好自己。
他没敢说出口。
严胜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在出门前，他把那管药喝了。
……没有用。
第36章 沉月
缘一在他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