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是我?”
他似笑非笑地追问,并有意提起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家主应该知道,崇主事另有一番深情厚谊,在下着实难比……”
“张崇回不来了。”张从宣猝然打断。
什么?
张启山先是诧异,随即,忽然想起之前的宵禁、戒严、族长宅闭门不见外人等异常。种种联系在一起,他心下已经有了答案,很快面露叹惋。
“是三天前来的消息?怎会如此。可惜,如此英才难得……”
张从宣眸色一恍,没有回答。
是啊,那么沉稳的人,怎么会出事呢?
三长老给出的那份汇报再次浮现在眼前:该船原本已经回港躲避,后来不知何故突然深夜出航,以至于在风暴中偏航遇难……海事衙门已确认了船只残骸,并初步认定,事故起因是船上海商催逼过紧,仓促动身……
十五天要从南海到北地,当然仓促紧张,容不得半刻迟延。
青年脸色苍白已近透明。
难得见对方流露如此模样,张启山微微眯眸,已经完全相信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说起来,今天正是发出电报的第十四日。
张崇紧急被叫回,却半路丧命,而年轻家主迟滞拖延到此时,终于彻底放弃无望的等待,所以……自己作为替代,得到了意外青睐?
这无疑是羞辱和冒犯。
思及此,张启山眸色乍暗,怒意勃然。
然而,开口之前,他抬眼时忽然留意到,青年此刻仅着一身素色单衣。
漆鬓与雪容相衬,直如寒松覆雪般挺拔俊俏。
之前,张启山只当是夜间居简,暗赞青年一如既往风度凛然。现在再看,却似乎从中额外品出了些别样深情意味。
话音顿止,他侧目打量那双掩在垂敛睫羽下的哀静双眸,几息间,心中恼意忽而消散不少。
甚至油然浮现出一种得胜般的难言得意。
情谊再深厚又如何?
一朝身死,也只会被轻易抛却脑后。
心念起伏间,张启山已经没了顾虑。只是,望着青年犹自失神的短暂游离,仍觉淡淡不快。
为此,他大胆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试探。
“承蒙垂爱,不过,我生来个性强势,家主可愿委身屈从么?”
张从宣闻言一怔。
存心恶意逗弄,张启山目光灼灼,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这样也可以答应吗,交出主动权,任人掌控欺压,无力求索,只能迎身招架……只是想一想,他竟不由生出了几分真切难耐的焦渴。
看这样的强者屈服于己,总是令人十足快意的。
半晌寂静。
看青年恍惚间垂下头颅,似是身形不稳,张启山噙笑负手,缓步逼近。
胜券在握,他不准备接受第二个答案。
而张从宣此刻正暗自庆幸。
单手按着桌面,他扫过桌下露出的酒壶,心里不觉放松几分:当初面对张崇,他犹自无法跨越同性身体的障碍,何况如今需面对的是更不熟、且仅单纯交易关系的张启山。
以防万一,他还特意从库房找了不少酒作为麻痹助兴。既然对方现在愿意主动代劳,看来是用不上了。
但张启山难道真是个gay?
他对此有点怀疑,试探问了一句,然而张启山否定得很快。
悠然偏头间,还状似无奈:“并非,但为了家主……也未尝不可。”
骗鬼呢,张从宣心说。
正常人怎么可能接受得这么顺利,说起来,在这个年代都二十四了还没结婚,不正常的一开始就另有其人吧?当然,这对于当下情况来就更有利了。
抬眸看向面前男人,他镇定颔首:“先前的问题,随你。”
张启山轻轻笑了起来。
意料之中的屈服,让他心情极好,颔首间,眸光不觉幽邃含笑:“那么,家主要我何时履约?”
张从宣皱了下眉。
还有不到七天,他自己就能清晰感觉到,仅剩的生命力正如水一样从身体里加速溜走,而倒计时早已变成红色。
明天是第十五天,然而,所有不甘不信的侥幸期盼,在之前三天里已经几乎磨灭殆尽。
人总是要认清现实的。
——张崇没法回来赴约了。
现在,除了张启山已经别无可选。总不能对寡夫四长老,或者还年少的阿客陈皮下手。作为全无感情的成年人,就这样各取所需,彼此利用,反而省心省事。
想到这里,张从宣深吸口气,心下已经有了决定。
“……就今晚。”
闻声,张启山眨了下眼,先惊后笑。
“也是,择日不如撞日,那么……”他话音未尽,视线隐晦地望向床榻方向。
唇线紧抿,张从宣率先走向一侧。
*
进展似乎顺利的有些过分。
张从宣走神回顾今晚时,仍然有几分不真切的恍惚感,说不出心底是何种滋味。
他强迫自己分散精力,想想后续的正事。
首先,家族现在内忧外患,自己之前的虚弱外露说不得已经激起有心人注意,这说不定会让张启山和三长老的任务更容易进行;当然,过了今晚,他恢复得会很快,足以重新恢复对族中各派的威慑。
之后,也许应该去一趟南部档案馆,毕竟张崇走得太急,收尾也许仓促……当然,途经海上,就意味着会路过张崇失踪的地点,他,理应为张崇收殓起灵,这是身为家主的职责。
不错,正是职责。
张崇是为张家……为自己而死,无论出于歉疚或者感情,他怎么能放任对方葬身野外?哪怕……
“——嘶!”
颈间突然尖锐的刺痛,打断了张从宣飘远的思绪。
是狗吗?怎么咬人?
迎着他责怪的不满视线,张启山回以个并无诚意的微笑:“抱歉,第一次没经验。家主看起来无动于衷,我还以为是力道欠缺呢?”
“没必要,”张从宣干脆打断,“不用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张启山挑了挑眉,意有所指。
“确定么?现在不多做些准备,一会难受的可不是我。”
是不是熟练地有些过分了,张从宣再度狐疑,忽然想起当下风气,瞬间警惕坐起质问:“你没病吧?!”
“?”张启山诧异。
张从宣是认真的,他觉得,去年的张崇已经很豁得出去了,可是跟面前人一比,立刻变成了青涩初学者级别。这种游刃有余的熟稔老手感,实在很难让人不怀疑,对方到底哪里来的经验。
反应过来对方的怀疑所在,张启山愣了下,倏地埋头大笑起来。
张从宣咬牙。
“……有还是没有?”
“绝对没有,”感受到身畔青年的僵硬,张启山忍着笑开口,“至于为什么如此通透……我是家中长子,长辈管束甚严,早早就教导叮嘱,以防因无知被引诱做出丑事。我年少随家人往返多地,也不乏奇趣荒诞见闻……噗,总之大可放心。”
他笑够了,转而悠然反问。
“反倒是家主,难道从未通晓人事?还是说……”
觑着青年的神色,张启山及时住声,隐去了此时不合时宜的另一个名字。
张从宣仿佛未曾听出。
轻轻点头,他语气淡然:“那就好。”
张启山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含笑施为,只是很快就发现,青年似乎在隐隐抗拒。
他是存心体贴,有意让对方舒心得趣。
然而青年那种瑟缩的回避,实在太过明显。仿佛对任何肌肤接触都避之不及,这就不免令人着恼了。
眸色微沉,张启山直白质问出声。
“家主主动邀我共席,现在难道有心反悔?还是说,实则暗存厌恶,先前所言都只是作弄戏耍?”
一片寂静。
“……没有,”张从宣寻回再度走神的思绪,沉默片刻,轻声回答道,“只是不习惯,并非厌恶,也未曾反悔。”
指尖微动,转而轻轻覆上对方按在一侧的手背,犹豫地停留几秒后,缓缓握住。
“继续吧,”他欲言又止,“我……”
虽然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张启山低头看去,盯着自己被拉住的左手,莫名从青年虚握的指尖看出了几分示弱之意。
连带着方才的瑟缩,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也更像掩不住的矜持露怯。
恼火渐渐化为了顾怜的柔意。
“是我误会了,”张启山叹口气,反握住青年冰冷的指尖攥在手里,缓声道,“若是哪里不合,家主直言就是,我自会小心顾忌。”
缓缓点头,张从宣心下有些惊奇。
刚刚表现得那么恼火,他都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的走神狠狠伤到自尊了呢。
正在心里想怎么安慰,没想到,对方居然自己就放过了这茬,态度还变得比之前更好了。
难以理解,不过,没罢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