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坦诚,张从宣都无言以对。
……还真是同病相怜。
他现在还是有些不自在。但现实点说,眼看一年内主线完不成,年底就要找人续命,干嘛不提前找熟人谈好?
至于更深层的。
张从宣暂时只觉得对方算脾气很好的朋友,喜欢还谈不上,对方应该也心知肚明。
但人家既然不介意,他心理负担也轻了许多。
大不了以后自己努努力。
至于现在……
看了眼面前喜气洋洋的人,张从宣忽然有些滋味难言:被单方面利用,还要拱手让权,只因为一个模糊不清的承诺,就高兴成这样吗?
原本隐隐的别扭与抵触,似乎都因为这热诚的真心舒缓了许多。
他望了眼还在朝自己笑的人,鬼使神差一般,忽然冲动开口。
“……走之前,要不要亲一下?”
说完,自己都是一懵。
但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之后得适应,不如,现在借机预演预演。
“啊?”
眨了眨眼,张崇满脸赧然,并十分迅速地转到了桌后,悄悄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并暗自庆幸今天来时没吃晚饭。
青年似乎也有些紧张,清亮的瞳仁睁圆,像是一轮缩小的明月。
呼吸可闻。
张崇不觉屏住了呼吸。
……
半小时后。
张崇一改进门前的沉凝,眉眼含笑出了门,一路上心不在焉,脚下发飘如踩在云端。
第二日,他迅疾出发,只带了两三人直奔南部档案馆。
其后,张启山则被进一步扩大职权,接管了部分本家族务的处理。
一时人人风声鹤唳。
第16章 护着还来不及
如果说,原本张启山的动作,是让张家这潭静水涟漪不断。那这次的消息,就堪称一颗巨石突兀砸入水中,掀起轩然大波。
张崇是什么人?
绝对的明星新秀,当热红人。
一是大长老明晃晃的喜爱偏重,早早将人推到台前露面;二是,张崇本人也是谨言慎行,作风温和端正,为人诚恳踏实,比有些特立独行的老一辈还要沉稳可靠;三则,新上位的族长也跟人关系匪浅,颇为倚重,一派亲信腹心的亲近殊遇。
三者相加,可以说,现在张家上下就没几个不认识那张脸的。
张启山又是什么人?
百多年前,祖上就因私通婚姻被断臂逐出家族的弃子,可信度存疑的外家分支,连标志着血脉的纹身都因久离核心未得传承,残缺不全。
尤其是最后这点,能被人所知,根本就是当事人自己没藏严实,被人数次在旁窥见,可见其根本不以为耻!
最最重要的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居然一来就被家主亲自接见。肆无忌惮、搅风搅雨两个月,没被赶走不说,居然还借此被进一步看中,成了外家话事人之一!
到现在,张启山不知道给家主下了什么迷魂药,竟把张崇这样真正知根知底的自家人都被排挤走了!
张家族人对此痛心不已。
家主到底还是年轻,虽然锐意进取的心很好,但行事手段也太激进了。张启山这样的手段酷烈之辈、狼子野心狂徒,那是能执掌大权的样吗?
天天放这么个凶煞阎罗在外,张家族地这片的头顶,岂非再不见天日!
一时四下不平,人人为张崇叫屈。
张海客作为传讯人,是最先得知消息的人之一。
但首先,家主当时写令信的时候,他也在场,大概知道是南部档案馆主事人失联,眼下群龙无首、又收集到有军阀私下猎杀张家人的恶劣传闻,都快内乱了,急需上头派人去控制局面。
其次,当事人张崇得知消息后,表现得平静自若。事后听闻,被家主接见完出门也是神采飞扬,脸色红润,根本半点不像挨训受冷的样子。
两相叠加,张海客也就没再多想,以为不过是一次正常紧急外派任务。
不曾想,才过几天,听说那位张启山的战绩就飞快更新了好几个,而且这回,连趾高气扬的本家人也被铁面无私抓了去。
一时威风更盛。
这回,张海客被亲爹特意叫了去,让他下次见家主的时候,含蓄请示,需不需要家里出钱出力并在其他地方加以配合?
比如带头加点贡献份额什么的。
张海客最开始目瞪口呆。
爹你这是要大出血啊,消息万一泄露,咱们不会被群起而攻之吧?
知子莫若父,张海市一把拍在他后脑勺。
“想什么呢,我问你,知不知道之前给抚幼所置办的一批新书,居然是走的家主私库。”
这事张海客哪里会注意。
摸着脑袋,他满是求知欲:“爹,您细说说呗?”
“教你个乖,如此大动干戈,必然另有所图,”张海市语重心长,“之前几年族中用资都挺紧张,估计今年用度也有些超支不足,但家主又新上任不足一年,私库又能有多少。这时候咱家还不上赶着表诚心,岂非太不懂事?”
这就是成年人的职场哲学吗!
张海客惊呆了,但想想又觉得很有道理:家里早早投靠,被家主另眼相待,现在当然也应该主动为上分忧。
于是,当晚父子俩连夜清点了余财,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第二天是个阴天。
挑了个傍晚时分,家主应该空闲的时候,底气十足的张海客正式出发本家。
一路上刻意留心,就见平日眼睛长在头顶的本家人来去匆匆,不少面露忧色,或是阴云密布。等到了族长主楼,侍从们也大多肃容正色。
其中跟张海客比较熟的一个,来引他进门的时候,还悄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叮嘱。
“……海客,不想真让张启山那个奸佞得手了!看他小人得志,实在让人生气!幸好,家主一向宠爱你,平日里若是有机会,你可要多提一提崇哥,不能让家主当真把人忘了。”
张海客:“……”
张海客迟疑:“我尽量,但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你不懂,”张应山惆怅叹气,“这些小人是没有底线的,为博宠爱,什么都做得出来。现在就气焰嚣张,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蒙蔽家主,总之,咱们一定不能叫他只手遮天!”
张海客只觉肩头一沉。
突然压力好大,这是让他去跟张启山争宠吗?
当然,对于家主喜欢自己这点,张海客还是颇有自信的。
同为家主的人,要是时机合适,他觉得,帮处事公正的张崇说两句话不过举手之劳,小事一桩。
……
张从宣正在书房惯例处理文书。
短短一周,针对张崇的弹劾多了七八个。似乎对某些人来说,外派的张崇已经被认定了落败失势,迫不及待来攻讦声讨,试图在权力变动中分一碗羹。
对此,他的处理是直接驳斥。
不仅如此,张从宣还打算对张崇大半年的工作成果进行公开表扬,另外再奖赏几个对方手下的得力干将。
做出决定,他习惯性就招呼侍从,准备喊来张崇,商量细化方案。
开口前,却忽然失声。
张从宣后知后觉记起来了,对方已经不在族中,现在大概还在海上飘着,准备去南部档案馆呢。
心下莫名有些空落。
……这就是失去贴身秘书的感觉吗?好不适应。
侍从等了片刻,忽然听到一声叹气。
他不由自我怀疑起来:有哪里工作失误了么?实在想不通啊。总不能……之前刻意给张启山上烫嘴的茶,被家主发现了?
打破安静的,还是张海客到来求见的消息。
听家主语调平常让他退下,侍从如闻天籁,同时暗地里进行了深刻反省。
大不了,下次上凉茶。
张启山那目中无人的样,一看就火气旺盛,自己好心给他败火清热而已,这不得夸一句善解人意?
……
张海客得以如愿拜见。
问候之后,他认真传达了父亲的叮嘱,诚心诚意地坦白了自家目前剩余的家底,让家主放心花!
话落,却见青年莞尔轻笑。
浓墨般的黑眸荡开清亮涟漪,替代了笼罩眉宇的阴郁,仿佛漫天云雾都刹那遁隐,山月重明。
一时辉色皎然。
张海客几乎怔愣失神。
直到青年的手掌落在头顶,力道适中地轻轻揉搓,他才后知后觉听清传入耳中的话。
“……心意领受了,我目前尚有余财,用不着如此。”
张海客下意识点头。
反应过来,他又匆匆仰头,急道:“家主不用勉强,我家为族中一员,本就不分你我——唔唔”
张从宣一把捂住了少年下半张脸。
“小声点,”他朝阿客眨了眨眼,示意对方噤声,“过来,给你看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