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肯定不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对吧?
张崇前二十多年都很正常,三观稳定,神志清醒,怎么可能只因为去年那件事,就突然变弯,甚至对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性发小心怀不轨?
哈哈。
要知道这并不好笑。
可张崇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以,婚姻之事用不着旁者操心……我所求,不过与意中人相知相守,白首不离。”
在张从宣忍不住想要打断之前,对方的话音却忽然收住。
“些许闲言,发自肺腑,情不自禁……今日能为家主所知,我已经心满意足。”
“天色已晚,在下先行告退。”
见青年仍旧没有回应,张崇垂下眼,掩住了舌尖微不可察的低叹。
终于掀帘远去。
房中重归静寂,张从宣攥着栏杆,半转过身望向方才站过人的空地,莫名发了会呆。
真情告白啊。
可他的确不觉得自己心生情愫。
对张崇,有来自从前的“记忆”和这大半年的相处,张从宣可以说十分亲近、信赖、倚重。除了最开始那次趁人之危,此后,他也是真心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朋友。
一直以来,张崇本人也没透露过特殊取向啊?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想不通,张从宣垂眼,仔细打量自己,左右却也没看出什么异于其他的地方,就是正常训练有素、蕴含力量的男性身体。
所以,张崇真是同性恋?
越想越是一团乱麻。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他看向大厅里指向九的西洋钟,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纠结了太久。
气不顺,张从宣恼火地踹了脚栏杆。
……说到底,张崇的喜欢,关自己什么事?
压下所有情绪,他抛开杂念,蹬蹬上楼,决意暂时忘掉这个莫名其妙的晚上。
洗漱,睡觉!
*
第二天。
张启山午后过来,刚进院,就从往来的侍从们身上察觉到一片低气压。
他不由挑眉。
等通报进入,路过三个垂头丧气下楼的族人,又在书房看到面沉如水的青年,这才明白所有人噤若寒蝉的缘由。
家主今日心情不愉,为何?
他很快联想到昨日的事。
当时,虽然是张崇更激动些,家主却也明显心神不安,流露维护之意……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氛围着实微妙。
张启山昨晚回去后,连夜寻人,暗中再度打听了一遍之前的流言。
初来张家时,他只觉荒诞不经。可如今身在局中,再将那些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看,却不由循此生出惊人的猜想——
当初长老们被囚禁夺权,无一人敢出言,为何,张崇一回来求情,家主就当真放人?
为何,眷恋旧情的张崇,不仅没被冷落,反而备受殊遇?
现在看来,答案很明显了。
张启山深深吐了口气,望向上首青年的目光复杂难言——所以,张崇当真是卖身求荣?
他打量着面前这张俊秀面容,只觉难以理解。
张崇也没长一副倾国倾城的貌,还是个男子,任何一个张家适龄未婚女子都比之要强出百倍……家主心性非常,可这件事上为何如此不智?
早知道,当时应该说帮家主提亲才是。
心里揣测,张启山开口就慢了几拍。
“……家主。”
张从宣对他还有些不待见,但也清楚这迁怒的无来由,面上没露分毫。
见对方进来后一声不吭,他奇怪开口。
“怎么,你有什么事报来?”
“唔……”张启山低头看了眼手中纸张,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突然转了个调,“还是清查审计的事,目前已处理不法行径十三起。包括但不限于侵吞田产、贪污受贿、欺压良善……”
听到一半,张从宣的火气已经上来了。
“依法例制度严办,一个不准放过!”
张启山应是,却又面露无奈。
“我知家主心意甚决,可,其中但凡涉及本家,涉案人便大多言辞抗辩,说属于本家内务,甚至出言威胁要等崇主事出面。在下人微言轻,退让无碍,就怕误了家主交代的重任……”
张从宣听懂了。
这是来吐苦水,告小状,顺便想扩大职权的。
“嫌张崇碍了你施展拳脚?”他问得直白,笑意不及眼底,“可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你毕竟不在族中长大。如果事涉本家事宜,似乎不应探知太深?”
张启山便也噙了笑。
“家主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在下一家老小性命的担保?”
张从宣这次是真心赞叹了。
在发出信件邀请后,他就派了族人一并随同潜伏。随后张启山滞留张家,张崇更是几次加派人手,将张启山一家都放在了严密监视之下。
如果没这重保障,自己怎么敢随意给出外家执法权试炼?
可张启山明知这点,居然还敢四处出击大拉仇恨,真是胆大包天,冷酷心狠!
见青年笑而不语,张启山若有所思。
“对我想要的东西来说,当下还不够么?家主不妨直言。”
他这么痛快,张从宣也干脆开口。
“你身上那残缺穷奇纹身,准备何时补全?”
张启山沉默了一瞬。
虚无的、毫无意义的长生,他曾极力抗拒。
如今再一次面对选择,迎着青年的目光,他仍思索了十几秒,才缓缓给出回答:“……愿听家主吩咐。”
顿了顿,又紧接着补充。
“不过,得请家主答应我,事后尽量将崇主事调开段时间。毕竟,令出多门,您需要我要做的事就无法真正成行。”
俨然一片诚然为公的无私进言。
张从宣怔愣几秒,下意识瞥了眼桌案上最新收到的那份信报,也是他还没决定人选的紧急任务。
来自南部档案馆的求援。
*
张崇得知外派的消息,是在两天后。
族中这两天已经传遍,家主耗费半日,亲手替那个祖辈就被驱逐出族中的张启山补全赋纹,待之如亲故。
来通知面见的张海客声气尊敬,隐带忧虑。
张崇却堪称心平气和。
领取信牌,登记名册,他去往族长主楼的时候,已经过去不短时间。
又是黄昏之际。
他恍然想到,自新任家主上位的数月来,两人见面居然大多都是这样昏暗的傍晚和夜间时分。
到现在,连感情也同样变得模糊不清了。
张崇不觉有怨,只是,相距咫尺,望着青年烛光下柔和沉静的黑眸,最后还是忍不住哑声问了出来。
“这是家主的答案吗?”
“是,”张从宣顿了顿,“也不是。”
张崇怔然。
“就当我故作玄虚,”抬手揉揉眉心,张从宣掠过他,只去看飘动不定的烛焰,“之前说过时日不多,没骗你。”
张崇喉间发涩,缓缓点头:“我信。”
他有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亟待解答。
可此刻,在青年倒映光影的漆黑瞳仁注视下,它们全都安静地按捺住了,自觉屏息凝声。
张从宣继续陈述,语气淡漠。
“……张启山很好用,手段有些激烈。但要去芜存菁就必须先剜除烂肉,你应该能理解,这是必要的剧痛。”
“是,”张崇沉下声线,“属下明白。”
张从宣仍没有看去,语速逐渐变得慢吞吞。
“最后……我这人比较自私,所以,如果可以,希望你在腊月前办完事回来,最好能帮忙……”他忽然磕巴了下,含糊咬字,“再做点,嗯……就去年那羊肉汤什么的。”
张崇僵硬呆立原地,仿佛没反应过来。
过了几秒,张从宣终于忍不住,飞快瞥他一眼:“听清楚么,说话!”
“听,听清楚了,属下……我……”
大脑条件反射做着应答,张崇说了几个字,忽然重重倒抽口气,兀地抬头,视线凝在桌案后青年身上。却又恍惚失神,如同身处难以置信的梦境。
唇齿愕然张合,再发不出一个音。
“怎么?”张从宣狐疑地盯着他,隐隐恼羞成怒,“你好像很不情愿?”
“当然情愿!”
脱口反驳,张崇不自觉上前一步,双手撑住桌面,急促道:“我一定准时、不,保准提前回来。从宣,你真的……我是说,除了羊肉汤,其实我做别的也不错,你想吃什么,到时候我都做给你!”
“别激动。”
张从宣借着桌子遮掩擦干掌心,往后靠了靠,镇定自若地反问:“你应该清楚,这关系见不得人吧?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如常人般成婚生子,光明正大,你确定真能接受?”
“无碍,”张崇目光柔煦,“我无意子嗣,家中父母尊长仙逝,这点无需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