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将妖怪打入监牢、罚为城旦、流放上郡或者百越吗?”崔县尉诧异。
为什么听起来好耳熟?政崽莫名地想。
哦,蒙恬就在上郡,蒙毅说过。
“啊?”李世民也愣,“那么严吗?”
崔县尉也愣,连忙找补:“这……处理妖事,原也并无章法,殿下说如何便如何好了。”
“我也不大懂这个……”李世民迟疑,“总之先抓起来查清楚吧。有结果了知会我一声。”
“臣一定尽快查清。”崔县尉答应得很爽快。
李世民知道他断案分明,声名不错,也就没有多叮嘱,带着孩子回车上。
很快,忧伤的蘑菇们被抓走了,地面清理干净,武候也赶了过来,接下来就不需要李世民插手了。
秦王放下了车窗的帘子,为崽崽扯了扯帽檐,露出孩子明亮的眼睛。
“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嗯。”政崽点头,“那个人叫什么?”
“哪个人?”李世民逗他。
“你叫他’崔兄‘。”
“是万年县的县尉,断案素来不错。”李世民笑道,“他叫崔珏。”
“崔珏……”政崽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
“这个人,有问题。”政崽严肃脸。
“我也觉得有问题。”李世民笑意更深,鼓励道,“你先说说,你觉得有什么问题?看看跟我想的一不一样?”
“他身上很黑。”政崽试图用李世民能理解的表达方式,阐述崔珏的情况。
“黑?”李世民没听懂,“他肤色不黑,衣服也不是黑色。”
“不是这个。”政崽张开双手,一起画出一个椭圆。
“这是什么,瓜?”
“不是。”政崽两只小手握住拳头,再双双张开,像一闪一闪的花花。
“花?光?灯?蜡烛?”李世民乱七八糟地猜测。
政崽急了,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落到素女身上。
素女正在掀锅盖,热气腾腾地弥漫开,被他这么一注视,顿时一抖。
别跟我说话,别看我,我不存在……她翻来覆去地默念。
还好政崽确实没多看她,而是指了指那散开的雾气。
“崔珏,他是黑的。”
“什么样的人是黑的?”李世民努力理解,“除了他以外,你还见过谁吗?”
政崽苦思冥想,忽而灵光一闪:“黑无常!崔珏,比无常还黑。”
“无常?”李世民轻微地吸口气,“地府的那个?”
“对!阿耶好聪明!”政崽学他夸自己那样夸回去。
“但崔珏是人。”李世民提出疑问,“今日阳光很亮,他的影子很清晰。”
政崽摇头:“可他看起来,就是很像无常。”
素女旁听到现在,在心里酝酿了又酝酿,才小声开口:“活人也可以在地府任职。”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她。
素女压力很大,硬着头皮继续道:“地府一直很缺人手,到处找鬼干活,妖精和活人都要。”
李世民大开眼界:“还能这样?我还以为只有鬼魂能入地府。孙神医当时说七月十五阴气重,人与鬼不能久待。”
“需得过地府的科程,不然会折寿。”素女终于解释完了,悄悄松口气。
“那就是说,崔珏白天当县尉,晚上还得去地府任职。”李世民感叹,“也不容易。”
一人打两份工,妥妥007。
比牛头马面还牛马。
政崽拉拉李世民的袖子,好奇道:“阿耶发现了什么?”
“我虽不了解这些奇闻异事,但也有类似的发现。”李世民道,“崔珏很了解妖怪的旧事。”
“因为他说了怎么处理?”政崽疑问,“不可以是建议吗?”
“他说罚为城旦,流放上郡,但上郡早在大业三年就改为鄜城郡了,城旦这种刑罚也至少废除三十载了。”
李世民说完,嘀咕了句,“怎么感觉他脱口而出的,那么像秦朝的律法?”
政崽耳尖,马上道:“秦朝怎么了?”
“没什么,也许是我想多了。”
政崽没有琢磨很久,就被素女做的漂亮饭吸引了。
其实他在家吃过了来着,长孙无忧总不可能让他们饿着出门。但小孩子得少吃多餐,所以素女针对政崽的口味,做了香香淡淡的餐食,蜂蜜只放了小半勺,更多的是枣泥本身的甜味。
热乎乎的甜味奶枣茶比古古怪怪的咸辣味茶汤好喝多了,更符合孩子的喜好。
出城门时,政崽特意看了眼城门上的时尚装饰椒图,那家伙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对称地瞪大双眼,张着嘴衔环。
蒙毅不是说椒图爱睡觉吗?
这是在睁眼睡觉?
它是两只吗?还是同一只的分/身?
幼崽趴在车窗边,下巴垫在手背上,一直看着椒图。
马车辚辚而动,李世民稳住孩子的身形,也随着崽崽的眼神望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
“在看什么?”
“椒图,在睡觉。”
“椒图?”李世民定睛观察城门。
两只大脑袋大眼睛的椒图依然一动不动,任由他们看。
“它们是活的?”李世民一惊。
“嗯。”政崽有感觉。
李世民心觉奇妙,长安这个他很熟悉的地方,竟然藏着很多奇奇怪怪的秘密,连这种城门上的神兽装饰,居然都是真的。
那皇宫门上的神兽呢?屋檐的脊兽呢?
它们都起了什么作用?可以沟通吗?
可以……拉拢吗?
他想得很多,但却没有干扰孩子单纯的观看,只护着他,别撞到车窗。
同样的流程在杜如晦家再过一遍,恰巧杜如晦休沐,就跟他们一起游玩去了。
政崽静悄悄地打量这个人,像进入新环境的猫咪观察陌生来客。
杜如晦三十来岁,看上去家世很好,风神俊朗,住在家族聚居地。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这地方人称杜曲,有些年代了,屋舍俨然,往来车辆不少,不时停下来和李世民杜如晦寒暄几句。
政崽听得有点不耐烦了,他是出来钓鱼的,结果父亲认识的人也太多了,路过的狗都要打声招呼。
真是够啦!大人们怎么都这么爱社交?
政崽忍了又忍,等到李世民和第九个过客聊起谁家门前一棵大树长得特别好看时,终于忍不了了,拽了拽父亲的袖子。
李世民随之低头,看见幼崽鼓起的脸,幽怨中带着催促地盯着他。
还没好吗?政崽无声地表示。
李世民忍俊不禁,迅速结束话题,一路上再不停下,径直往目的地而去。
“小公子倒是很有灵性。”杜如晦啧啧称奇,“如果不是知道公子刚满月,某定会以为公子已过了半岁。”
“半岁的孩子要更高更重些吧?”李世民笑眯眯。
“这是自然。”
政崽唯一符合年龄的地方,可能就是他的身高体重了,也就十斤左右,还比不过很多猫猫卡车。
李世民抱他一点压力都没有,拎起来就走。
“我许久不曾过来了,最近皇子陂垂钓者多吗?”
“很少。”
“为何?”李世民不解,“虽已入冬,但天朗气清,并不是很冷。”
“与天气无关,听说是闹鬼。”
李世民与政崽皆是一愣,说不出的微妙。
怎么出个门又是妖又是鬼的,这是什么运气?
“闹鬼?”
“某听人说,竹林里常有琴音,弦哀声促,婉转清幽,但有人循着琴声去找,却从来找不到操琴的人。久而久之,来皇子陂玩乐的人就少了。”杜如晦解释道。
“还有这种事。”李世民顿时好奇,“那琴声好听吗?”
杜如晦不由笑了:“殿下听完此事,想的却是琴音?”
“这鬼又不是我害的,即便他想报仇,也不该找我。我怕什么?”李世民理直气壮。
“还是殿下豁达。”
“何况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这大白天的,鬼遇到我,该怕的也该是鬼。”
“某也是这么想的,才敢跟着殿下一道。”
“不过……”李世民道,“我一直都不明白,这皇子陂葬的究竟是哪位皇子。”
杜如晦温声道:“众说纷纭,殿下以为呢?”
“母亲以前说是秦代的皇子,我觉得很奇怪,秦代哪来的’皇子‘?明明只有公子。”
政崽猛然抬头,嘴唇动了动,有很多话想问,但碍于杜如晦在,又不好问出口。
“你说吧,如晦不是外人。”李世民压根没打算对内隐瞒。
“秦代的皇子,葬在皇子陂?”政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笑不太出来。
杜如晦听他开口,倒抽了一口气,一瞬间千头万绪。
公子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