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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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个脑袋在地上滚了滚, 慌不择路地滚到李世民脚边。
    亲卫们汗毛直竖, 纷纷拔刀护卫。
    “不必惊慌, 只是一个人头而已。”李世民倒还冷静, 抬手捂住了崽崽看热闹的眼睛。
    他一只手就足以盖住幼崽整张脸了,但事有蹊跷,政崽不怕什么人头,扒拉着他的手指,从指缝里偷看。
    “此处地势平缓,也并没有风。”李世民感受了一下风向。
    弓箭手对风最敏锐了。
    “是的。”县尉肯定道。
    “然,这个人头在动。”秦王指指地上的人头。
    何止是在动?分明是如同迷路的比格犬,在地上疯狂摩擦滚动,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人头已经绕着李世民和县尉兜了一圈了。
    青天白日的,能在长安的大街上看见人头飙车,这说出去谁信啊?
    政崽现在明白,为什么李世民说长安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
    “是否有司南滚轮之类的机巧之物操控?”李世民试图用知识解构眼前这个现象。
    “虽然某很想说是,但确实没有。”县尉幽了一默。
    李世民默了默,不确定道:“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它这样扰乱坊市,会吓到百姓的。”
    “某也这么觉得。”县尉顺手从袖口掏出一张符纸,眼疾手快地把符纸贴到了人头上面。
    那面目普通模糊的人头霎那间冒出白烟,化为一个白花花的头骨。
    骨头与骨头之间,布满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色菌菇,菌丝缠绕,密如蛛网。
    失去人头作为掩盖之后,菌菇们仓皇失措,七手八脚地向不同方向逃窜,像一群被追赶的小鸡仔,惊惶不已。
    它们一跑,围观群众也跟着尖叫躲避,喧喧嚷嚷的。
    好吵。
    政崽的耳朵都要被周遭的嘈杂声给污染了,他把灵力往头骨上一怼,逼迫那些跑来跑去散开的菌菇回到老巢。
    不许再跑了!
    政崽气势汹汹,悄悄变成竖瞳,冷酷地把菌菇逮捕归案,画灵为牢,不许它们乱蹿。
    “救命……好可怕……我要回家……我再也不出来卖油了……”
    菌菇们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可怜巴巴地哆嗦着。
    “怎么不跑了?”李世民看得稀奇,“这是什么?障眼法?不曾听说崔兄还长于此道。”
    崔县尉谦逊地笑笑:“旁门左道罢了,偶尔能派上一点用场。”
    “看起来像覃菌。”李世民随手拿了把亲卫的刀,斜斜地点向那头骨,“能砍吗?”
    “如果是殿下你的话,自然能砍。”崔县尉不假思索。
    “这么肯定?”李世民挑眉。
    “不成气候的小精怪,连屠夫猎户都能随手驱逐,何况殿下你呢?”
    “这么说来,此物并不凶险?”李世民问。
    凶险肯定是不凶险的,就是叽哩哇啦地很吵。
    偏偏这种叽叽咕咕的动静就像小动物的呱呱汪汪,李世民听不到,嬴政却听得到。
    “呜哇……我要死了……”
    “死前我能不能咬我自己一口,好想知道我是什么味。”
    “真不该听那道士的话进长安城……这里好可怕……”
    “不要靠近我啊刀,刀口只会损害我的味道!最美味的松蕈是绝不可以沾染刀腥的!”
    政崽捂着耳朵,依然能听到这些杂音。
    那不是言语,而是信息。
    就像风送来花香,雨带来秋凉,冬天的雪花一落,空气里就会弥漫着独属于冬天的味道。
    大人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种事会记录吗?”李世民好奇,“我好像很少看到。”
    “不瞒殿下,这种奇事自然口口相传的多,白纸黑字记下来再呈给上官,可能会被斥责愚昧。”崔县尉低声道,“非是有意隐瞒,只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人证物证,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为好。”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那怎么处置呢?”
    崔县尉试探着反问:“若是殿下你,会怎么处置呢?”
    “先查查有没有命案。”李世民毫不犹豫,“杀人吃人的妖,绝不能留。”
    “我不吃人!”
    “谁要吃人?人那么难吃!”
    “呸!难吃!呕……”
    政崽烦了,在私聊频道怒斥它们:“闭嘴!”
    频道内静音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菌菇们没有手足但是无措,啊啊啊地叫个不停,缩成一团乱麻。
    “他会说话!他也是妖怪!”
    “你哪根菌丝看见他是妖怪?分明是龙好吧?”
    “瞎说!那分明是个人!”
    “我不是黄色的,我长得不好吃,不要吃我!”
    政崽陷入深深的迷茫。
    这种东西有必要成精吗?它成精干什么呢?
    成为餐桌上一道会尖叫的菜?
    还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堵在大街上哭哭啼啼,袭击政崽的耳朵?
    “没有血煞之气,想来没有害人。”崔县尉好心,从刀下留了菌子一命。
    李世民跃跃欲试的刀锋,遗憾地收刀入鞘。
    “县尉知晓内情?”
    “谈不上知晓。”崔县尉让人把犯罪嫌疑菇的作案工具没收了,如实阐述道,“数日前,我听人议论说宣阳坊来了个卖油翁,卖的油成色非常好,又便宜又好吃,煮汤的时候只要放上一滴,整锅汤都十分鲜美……”
    “有这回事?”李世民眼睛一亮,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哪来的油这么好?”
    “臣也觉得奇怪,就让家人去买了来。那油果然美味,鲜美可口,唇齿留香,而且只卖一文钱一升,比油坊都便宜。”
    “这不符合常理。”李世民摇头,“油坊就是磨油的,他一个挑担串巷的,不大可能比油坊的油好,还比人便宜。这油又不是地里长的。”
    “臣便找过来了。”崔县尉道,“原是想问问情况,结果这小妖胆小,油桶和扁担都不要了,见我就跑。它一跑,脑袋就掉了,才发现是个草人扎的。”[1]
    李世民和政崽已经看到了正在流淌的油桶、横七竖八的扁担、缺了一角的旧草帽和穿着破烂布条的草人。
    好穷的妖怪。
    “那这油,到底是什么油?”李世民琢磨。
    不能是那什么人体碎片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油来历不明,人头落地乱滚的景象也过于骇人,所以围观群众虽可惜那流在地上的油,却无人敢上前把油桶扶起来。
    卖油翁是骷髅菌菇和稻草,谁知道那油桶和油是什么?
    政崽用灵力控风,扼住菌菇的喉咙。
    “再吵就把你吃掉!”
    这个凶巴巴的威胁若是李世民听见会觉得可爱极了,但是小菌菇不觉得。
    妖吃妖,就像大鱼吃小鱼,是司空见惯的事。
    菌菇小妖瞬间安静如没电的手机。
    政崽的世界安静了,他很满意。
    “若是没有作恶的小妖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执法有一天还要执到妖怪头上,这多离谱。
    “如何?”崔县尉隐含期待地问。
    李世民意识到了对方的态度,更慎重了些。
    “以前这样的妖事,有人管吗?我是说,妖怪们有妖管吗?”
    “有些地方存在妖王。”崔县尉透露,“妖王们的规矩也各不相同,安心修炼不问世事者有之,祸害百姓索要童男童女为食者亦有之,不可一概而论。”
    “那长安……”
    “天子脚下,自然没有妖王。”崔县尉直言不讳,“殿下大可放心。”
    政崽伸出手,像向日葵一样招摇。
    幼崽在人前没这么好动,李世民看见了就知道孩子有话要说。
    他把小孩抱得高了点,让团子能趴在耳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嬴政想起了这句话,便借着帽子的遮掩,小声说了出来。
    李世民微微而笑,赞同这个自古以来的道理。
    他随即道:“查清此妖的来历,登记在册,嘱咐它依律法行事,否则便依律处置。”
    崔县尉怔忪道:“依……律?”
    “自然。它都入长安卖油了,什么身份,家住哪里,多大年岁,没有籍帐和过所是怎么进的城门,都得查探清楚。如果清清白白,那油也干净,就给它补个籍帐过所。”
    李世民思考得很全面。
    崔县尉一阵茫然:“给妖怪,补籍帐过所?”
    籍帐与过所,就是户籍证明和通行证,当年商鞅就是因为逃亡路上没有这个住不了酒店,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强调和完善这项政策,还是商鞅自己变法的成果。
    “当然它缺乏过所就卖油这件事,本身是有违律令的,当罚则罚,不可包庇。”李世民补充了一下。
    崔县尉盘了会秦王的逻辑,发现居然毫无问题,和他自个平常查案抓捕是差不多的流程,只是没有说得更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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