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是不是有点太漂亮了?”公主犹豫着,声音放轻,“大哥和父亲那边……”
“不至于连这个也在意吧?”李世民的喜色一收。
“谁知道呢?”公主不置可否。
她没有留很久,与小夫妻说了会话,给孩子送了个护身符。
“路过城隍庙时,顺便求的。也不知道灵不灵,我就带着了。”
她把护身符塞李世民手里,笑道,“看到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也就放心了。”
“谢谢阿姊。”
“跟我客气什么?”公主起身,对长孙无忧道,“好好休息,养孩子可比生孩子还烦人呢。”
“好。”长孙无忧柔声细语,“阿姊也要保重身体。”
“我们家政儿很好养的。”李世民为孩子正名。
“是是是,你们家政儿什么都好。”姐姐懒得理他,临走前大大方方地叮嘱,“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直接找我就行。”
“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吗?”李世民深深地注视她。
姐姐仔细想了想,最后道:“带孩子不行。我最怕孩子哭了,怪恐怖的。——你小时候就爱哭,我一看见你哭就头疼。”
“咳……”李世民连忙打断,“小时候的事就不要老提了。”
“关键你现在也没改啊。”公主吐槽。
“我都很久没哭了好不好?”
“很久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阿姊!”
长孙无忧掩唇而笑,努力不发出声音。
政崽在窝里听着,默默赞同。
姐姐和柴绍结伴而去,不多时,李世民的舅舅窦轨和长孙无忌等人,陆陆续续也过来看孩子。
政崽只好装睡装了一天。
装着装着,就真睡了。
模模糊糊的,能听见三言两语。
“七月十五那天……”
“还要劳烦舅舅,若有一日……”
“何必见外?我自然是要帮你的。”
……
“还好,没有显露出龙相。”
“无忌你是没看见,刚破壳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天晚上……”
……
政崽睡醒时,天色半明半昧,昏黄的光线映在屏风上,分不清是晨曦还是黄昏。
他一时有些恍惚,望着那屏风上的山水发呆。
李世民把他抱起来,披了外衣,坐在腿上。
“醒了?饿不饿?”
“天亮了?”幼崽揉揉眼睛,看向四周,确定没有外人,才开口。
“天黑了。”
小火炉上热气腾腾,煨着鲜美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长孙无忧低挽着长发,在摇篮边挂上那个菱形的丝绢护身符。
“香香的。”政崽嗅嗅味道,转过脸去寻找香味的来源。
“炉子上是杏仁酪。”
政崽不是在说食物,他踩着李世民的大腿,歪歪斜斜地伸手去够护身符。
长孙无忧便解下来,递给他。“要这个吗?”
“嗯嗯。”幼崽好奇地攥着红绳,送到脸颊边,凑上去闻了闻。
李世民也凑过去:“好像是兰草,又像是杜衡,是挺香的,和政儿身上的香气有点像。”
孩子身上带香气这件事,暂时无人在意,因为衣物熏香早就是流行风尚了。
无论是长孙无忧,还是李世民,衣服上都会留香。——出征时除外,没这条件。
为了配合孩子,夫妻俩用的香料都跟着换了配方。清清淡淡的兰香,便绕在他们之间。
“珠子。”政崽摸了摸护身符下面垂挂的那颗珠子。
香气很熟悉,珠子也很眼熟。
大约也是前世之物?
刚睡醒的小团子靠在父亲怀里,暖乎乎的两只手仿佛还冒着热气,合起来,把那珠子围在中间。
净若琉璃,皎如明月,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珠子中间似乎放射出千万条细细的射线,盘旋明丽,如同夏夜银河。
“是夜明珠?”李世民啧啧称奇,“好大的手笔,一个护身符拿夜明珠点缀。”
不是夜明珠。
幼崽摇了摇头,想了很久,想不起这珠子的名了。
他上手摸摸,那珠子光滑圆润,和他的掌心一般大。
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巧得过分了。
是蒙毅还是王翦?
“我喜欢这个珠子。”政崽看了又看,故知故问,“哪里来的?”
“你姑母送的,说是来自城隍庙。也不知道是哪个城隍庙?”李世民给孩子换个姿势,向外坐着,圈着小孩的腰,半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崽崽肩膀上。
侍女盛好了杏仁酪,端过来。长孙无忧接到手里,用勺子喂孩子吃。
“我自己吃。”政崽把护身符放李世民手边,积极地去拿勺子。
“有点烫。”长孙无忧不大放心。
“我会吹的。”幼崽认真强调。
“好。”她就试探性地放开勺子,侧首低眉,看孩子用整只手握住勺子柄,横着把勺子插进去,略微歪斜地铲起一块半凝固的流体。
黄澄澄的,奶香浓郁,泛着柔滑细腻的珠光,如凝脂般润泽,入口绵密微甜,遍体升温。
蛮好吃的。
瓷勺对孩子来说有点重了,长孙无忧细心地换成了木勺。
柄很长,孩子握着正中央,慢吞吞地吃着,吃相文雅又干净。
“比我小时候强多了。”李世民拎起护身符,拨弄它转着圈圈,“我小时候贪玩,到吃饭的时候了,经常叫了好几遍都不见人影。”
“玩什么?”政崽问。
“你想知道?”李世民促狭地问。
长孙无忧不用问,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青梅竹马就是这样,对彼此太了解。
她一贯纵容他,现在又多了个纵容的人。
“满月了再带出去。”她定了个时间,“不要在外面玩得太晚,晚上有宵禁。”
“宵禁又禁不到我。”李世民很嚣张。
三品以上的官员,若有公务,是可以破宵禁的。实在不行他可以在城外住一宿。
无忧只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也就没有上纲上线,而是以柔克刚:“太晚了,我会担心的。”
“好吧。”秦王不嚣张了,许诺道,“我们一定早些回来。”
喜欢往外跑,可能是李世民的天性。政崽可动可静,窝在家里晒一个月太阳,听父亲母亲读书,靠他们怀里睡觉,他也过得很安心。
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成灿金的毯子。
李世民把打开的油纸伞放在树下,就接满了一伞的秋天。
“政儿。”他在树下向孩子挥手,一迭声地叫他。
政崽趴在榻上看鱼。缸里的菡萏早已经落尽,凋零的叶片卷曲着,漂在水面做小船。
几条青红的鱼,就在这枯黄的茎叶间穿梭,偶尔抖起一串泡沫和涟漪。
这么悠然,应该放锅里煎。多放油,煎得两面金黄酥脆,煮出来的汤肯定很好喝。
政崽用手里的竹枝,戳了戳鱼的脊背,吓得鱼儿飞窜,甩尾甩得水花四溅。
幼崽闭着眼睛,赶紧偏过脑袋,嫌弃地瘪瘪嘴,爬起来,滑下软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银杏毯子,往李世民那里奔去。
“好臭。”哒哒哒,幼崽到了,仰着脸,开始告鱼的状。
“是腥。”李世民俯下身,给他擦擦脸,再擦擦手,亲一口孩子的脸颊,安抚道,“其实没有溅到你身上。”
政崽抬起手,放到鼻子下面闻闻,没有再嗅到难闻的腥味,才满意地笑起来。
转而又去看那水缸的方向,眼巴巴的。
“你想吃鱼?”李世民笑问。
“好吃吗?”
“应该好吃吧,鱼有很多种,煎的酥脆,煮的鲜美,烤出来的最香,若是刚捞出来的活鱼,片成鱼脍也别有滋味……”
政崽本来不饿,硬生生被他说饿了。
嘴馋小猫拉了拉父亲的手,指指鱼缸。
“想要这个。”
“这个缸里的鱼不好吃。”李世民故意钓崽。
“不好吃?”政崽很失望。
“死水里养的,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又肥又腻,还腥。”
政崽歪头:“阿耶怎么知道?”
“这个嘛……”
“因为他以前抓过。”长孙无忧像旁白一样,淡定插入,揭某人老底,“还不止一次。”
“不试试怎么知道到底好不好吃呢?”李世民振振有词,“对吧,政儿?”
政崽看看鱼,再看看父亲,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李世民刷地抄起油纸伞,里面满满的银杏叶就兜头撒了孩子一身。
金色蝴蝶雨乱飞,惊得幼崽“哇”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扑进李世民怀里,像落水小狗一样甩了甩头,甩掉了好几片叶子。
“还有。”政崽努力仰头,也没有把头顶的那一片扇子给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