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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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政崽还是不叫。
    “不好发音吗?看我,阿——耶——”
    “哎。”政崽恰到好处地应了一声,不早不晚,就卡在这个拉长的称呼后面。
    “你是故意的吧?”李世民一愣,顿时哭笑不得,抹了把脸,百感交集。
    与逝去的亲人相逢,再怎么说也是件幸运的事,可他心里沉甸甸的,就算与孩子玩闹,也总忍不住想起自己幼年的时光。
    那时候总有父母为他遮风挡雨,转眼间,他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
    他也有他的责任要担。
    政崽真的倦了,揉揉眼睛。如果他是普通的人族幼崽,现在其实还在母亲肚子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混沌日子呢。
    李世民调整了一下心情,尽量平静地带孩子入睡。
    政崽不再嫌他太热,逐渐习惯这样趴在父亲心口睡觉的姿势,听他的心跳入眠。
    怦怦,怦怦……血月西垂,旭日东升,这漫长的十二个时辰,终于结束了。
    “咔嚓咔嚓”
    晨起时,李世民好奇地循声望去:“你在吃什么?”
    政崽举起一块玄金色的碎片,示意给他看。
    “这是你的壳?”他蹲在孩子身边,拈起一片细细打量,问道,“你确定能吃吗?”
    “嗯嗯。”跟嚼薯片似的,发出脆脆的声音,一片接一片,飞快消失在幼崽口中。
    这就有点触及到李世民的知识盲区了。他也没养过龙,不知道到底怎么喂,袁天罡透露得太少,就只能任孩子自己行动。
    爱吃啥就吃吧,别饿着就行。
    顺便在朝食时,带了碗羊奶,给孩子补充了一下正常的人族食物。
    政崽犹犹豫豫,在碗边停留,嗅了嗅,皱起了眉。
    “你不喜欢?”
    小龙比碗高不了多少,脸看着圆润,实际上浑身能称得上有肉的地方,只有脸颊和屁股,胳膊腿都有点瘦了。
    李世民见过李建成家的崽,白白胖胖,胳膊都跟藕节似的,漾出一段一段的肉,手背上也不止一个小酒窝似的坑,活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小婴儿就该胖点吧?自家孩子太瘦,他总疑心是自己没有喂饱。
    如今局势艰难,情况实在特殊,他没办法好好养崽,不能不为此挂心。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羊奶,轻轻吹吹,送到孩子嘴边,鼓励道:“尝一口试试,若真的喝不下去,我再想办法。”
    政崽侧首,鹦鹉学舌:“办法?”
    “这时候找奶娘不大合适,我又不是张苍……”
    “张苍?”政崽迷惑。
    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他活了差不多一百岁,晚年喝人乳,听说延年益寿。”
    “……”
    突然觉得羊奶也不是那么腥了。
    政崽很体贴,不欲使李世民为难,试探着舔了一小口。
    比清水要浓稠许多,带着热乎乎的奶香,也可以说奶腥味,单看个人感受和偏好了。
    政崽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这种味道便在他的嗅觉和味觉里放大了,有点勉强。
    “不喜欢就不喝了,我再给你寻其他的。水牛的奶要淡些,也许你会喜欢。”
    政崽就着他的手,慢慢吞吞地啜饮了两口,连一勺都没喝完。
    “嗯。”
    “要不要来点米粥?我看你长牙了。”
    “好。”
    幼崽对米粥的接受度,要高于羊奶。父子俩便交换食物,没有浪费。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看小孩子抱着勺子柄,圆圆的小手握成馒头状,一口一口慢慢吃东西也很稀奇似的。
    好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简直像没有手指头一样,真就是个雪团子。
    出门时,自然要带上孩子。李世民到哪,就把孩子带到哪,开军事会议时也不例外。
    “殿下。薛举率军往东南方向去了,怕是要直取长安。我们怎么办?要出城追击吗?”
    柴绍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不。”李世民果断道,“我们若是追击,那就中了薛举的计了。长安有多重要,我们知道,薛举也知道。倘若他是调虎离山,一旦我们出城去追,他分兵攻城,那我们首尾不能相顾,唯有败而已。——这个计谋我用过,很好用。”
    屈突通就是这么被唐军俘虏的。
    “话虽如此,但那毕竟是长安。”柴绍担忧道,“陛下若得知我们不去救援,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将军们都很明了了。
    韩信当年就干过这事,明知刘邦有危险就是不去救,下场如何,也就不用说了。
    “秦州有窦轨,泾州有刘感,长安重兵把守,距此四百里,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李世民凝神去点地图,束起的马鞭指向他口中所说的地方。
    “薛举看似占了上风,但他没有攻下高墌城,那就谈不上后顾无忧。他想攻长安,但这一路上全是我们的人,他的粮草运不过去,只要没有几天之内打下长安,那他的颓势,就可以预料。”
    他微微带笑,环顾这帮新败的将领,怡然自若,丝毫没有将彼此的嫌隙扩大,反而居中稳定军心,鼓舞士气。
    “不必太担心,我会着人送急报到长安,及沿路州府,务必赶在薛举之前,让各州做好准备。——一切后果,由我来担。”
    此话一出,或多或少,众将都悄悄松了半口气。
    而后便是派令使快马加鞭送军报,让斥候缀在薛举军后面三五十里,打探敌军消息,又让段志玄率两百轻骑尾随跟踪……
    “本该是我去的……”李世民颇为遗憾。
    “城里不够稳妥,殿下你还是坐镇吧,以免出乱子。”段志玄很明白他的顾虑。
    “不要跟薛举打起来,最好不要被发现。如果秦州和泾州撑不住,及时告知我,我们得去救援。”
    “遵命!”
    短暂的会议过后,众将各自去忙,政崽小心地掀开李世民衣襟一角,偷偷向外瞄。
    没有外人在了,他才冒出头。
    “醒了?”李世民的注意力从地图转移到孩子身上。
    “阿耶。”
    “再叫一声。”李世民挼一把幼崽的脸,很解压。
    政崽不叫了,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左看看,右看看,接着也学他,把目光投向大大的地图。
    “要下来吗?”李世民怕孩子憋闷,换位思考,如果是他的话,整天待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早就受不了了。
    政崽乖巧点头。
    他不是个话很多的孩子,又或者,是周围的环境,让他不得不收敛自己,被迫稳重。
    李世民心生怜爱,深觉亏欠,手掌向上放在胸口,孩子就像小狸奴似的,轻轻跳跃到他手心。
    大尾巴悠悠垂下来,荡过李世民虎口,软绵绵的,仿佛撒娇。
    李世民的手放到地图上,三头身不到的小龙宝宝蹦跶出去,不大稳当,好似随时都会摔倒,歪歪扭扭的,但竟然没有摔。
    头大尾巴大,短胳膊短腿,站着像个球,坐着像团糯米糕。
    “我们,在哪里?”政崽专心地在地图上寻找坐标。
    “这里,高墌城。”李世民指给他看。
    “阿娘呢?”
    “在长安。”
    “长安在哪里?”幼崽连忙去找。
    李世民的手指,化作红外线的点点,吸引着猫猫跟过去。
    “好近哦。”他只走了两步呢。
    “只是在图上看着近。”李世民失笑,伸手量出一拃长,告诉他,“这么一点,就是四百余里。”
    “四百里,很远吗?”
    “得看怎么走。”李世民温和而耐心地和孩子说闲话,“在没有阻碍的情况下,走路可能要二十天,骑马三五天,最快最快,也得两天半。”
    “若是飞呢?”
    “你看见禽鸟在天上飞了?”李世民猜测着。
    “飞得很快。”
    嬴政喜欢暗中观察,只要是醒着的时候,总是会默默地旁观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事物。
    以李世民为中心,有时是小小的圆,也有时是相对大一点的圆,他的灵识好似风筝飘出去,与飞翔中的鸟儿比个高低。
    他看见高高的太阳,也看见低低的月亮,看见路边的白骨,也看见那骨下的野花和花中的蝴蝶。
    看上一阵子,他就会本能地想回李世民身边,窝在熟悉的地方,让他很有安全感。
    其实他有点想长孙无忧了,只是没好意思说。
    若是说出来,父亲不会又要哭吧?
    他都快被李世民哭怕了。
    “可惜我不是禽鸟,我不会飞。”李世民惋惜。
    “你不会飞吗?”孩子惊诧。
    “我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都是不会飞的。”李世民笑了,“你看,我没有翅膀。”
    政崽茫茫然地思考了几秒,懵懂地抬眼:“那我呢?我也不会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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