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所不知,天庭和地府,其实和人间的朝堂没什么分别。”窦夫人淡声道,“习惯就好。”
要这么说的话,李世民就恍然大悟了。
都是从杨广祸祸的大隋过来的,只要摘掉对神仙的滤镜,那不就显而易见吗?
妖兽祸乱人间,自然是要处理的,至于什么时候处理,派谁处理,那是要走流程的。
这一来一去,时间就耽误了。至于死多少人,天庭真的在乎这个?
“你这几日,可有好好用食?”窦夫人笑问。
“有啊。”
“没有。”
哪来的声音?
李世民与窦夫人齐刷刷低头,看向这声音的来处。
政崽眨巴眨巴大眼睛,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地发音:“阿耶,不好好吃饭。”
现学现卖,刚听到的词,他就会用了。
李世民惊叹道:“你会说话?阿娘你看,政儿好聪明!他竟然会说话!”
“我听到了。”窦夫人也笑,“他说你不好好吃饭。有这回事吗?”
“哪有……”
“有。”政崽非常笃定。
李世民愕然,提溜着政崽的尾巴,拎到眼前,怨念道:“你怎么可以拆我的台?”
窦夫人眉头一皱,嗔怪:“快把孩子放下来,你这个做耶耶的,岂能这般胡闹?”
政崽没怎么挣扎,四肢刚悬空,就落回李世民手里,被很安稳地放下来。
他淡定地继续告状:“阿耶,经常不吃饭。”
“哪有经常?你不要乱说!我只是生病了吃不下!今日两食,都没有落下……”
李世民很不服,试图跟幼崽争辩。
时人一日两餐三餐的都有,看条件。
窦夫人板着脸,实则在忍笑。
“这么小的孩子,还能说谎不成?你呀,以后要好好吃饭,出征在外,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仗着年轻,就任性妄为……”
李世民乖乖听着,一句话也不反驳了。
这样被母亲唠叨的时光,从前只觉得寻常,眼下却珍贵得一刻都舍不得错过。
母亲离开他,已经五年了。
她还定格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可他却已经二十岁了。
只是这样看着她,听着她说话,泪水就落了下来。
政崽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水迹,心里也跟着酸涩难过起来。
“别哭啦,明年我还会来看你。”
“去年我都没有看到你。”
“都在打仗,不大方便。”
“那前年……”
“你这孩子。”窦夫人无奈,“那不是怕吓到你吗?”
“我才不怕。”
“好,你不怕。”窦夫人虚虚地摸摸李世民的脸,解释道,“鬼魂的阴气太重了,我本不该靠得太近……”
政崽举起一只手,骄傲开口:“有我呢。”
他可是很厉害的。区区鬼魂的阴气,他是不会让这个影响李世民,加重父亲病情的。
窦夫人笑开:“多谢政儿。”
政崽心花怒放,即便是在暗夜里,眼睛里也亮着轻盈雀跃的光彩。
他好喜欢窦夫人,她一直夸他。
“二郎,能者多劳,你虽年轻,却比你父亲和兄长,更扛得住大任。无论是李家,还是大唐,都得指望你。你多辛苦,娘在地府,也会为你们祈福。”
她轻声道,“愿你平安凯旋,砥定乾坤,还世间一个太平。”
李世民急急地想握住她的手,可惜什么也没有抓住。
“不是还没到子时吗?”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窦夫人并不拖泥带水,干脆道。
“什么事?”
窦夫人看向了小小的政崽。
作者有话说:
淡定窦夫人:[眼镜][摸头]
哭哭二凤:[可怜][爆哭][爆哭]
乖巧政崽:[三花猫头][星星眼]
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
“我得去找你外叔祖和舅舅,好圆上政儿的来历。”窦夫人回答,“顺带给你父托个梦。”
李世民的外叔祖,就是窦夫人的叔叔窦抗。
“也就是说,窦家,并没有龙族的血脉。”李世民敏锐地指出。
“那又如何?”窦夫人毫不在意,“我说有,就有。”
政崽的眼里快冒出星星了。
“以后你外叔祖,或是你舅舅,说起窦家什么神龙入梦、感而有孕的故事,你记得圆一下,就说你小时候听我和你外祖父讲过。”她说完便笑了,“这些其实也不用和你交代,你素来颖悟。”
“孩儿知道。”
别说母亲和他透了底,即便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也能和窦抗窦轨打配合。
“父亲那边……”
“我让玄霸去……”
“阿娘!二哥!”一只鬼魂急吼吼地冲进来,横冲直撞的,跟看见人的金毛小狗似的,就差扭屁股吐舌头了,兴奋得不得了。
政崽刚察觉到陌生气息,对方就闯了过来,直接穿过了李世民的身体,一头撞进桌案。
这就是李玄霸了。
窦夫人生了五个孩子,如今的太子李建成,平阳公主,李世民,李玄霸,还有李元吉。
大家都在长大,只有李玄霸,再也不会长了。
政崽握紧了李世民的手。
鬼魂带来的一阵凉意浸透李世民的骨髓,紧接着暖烘烘的熨帖之感,从和孩子交握的掌心化开,瞬间润至心脉,驱赶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寒意。
李世民顺手蹭蹭孩子的脸,转身去看肇事者。
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少年鬼魂,不好意思地把脑袋从桌子里拔出来,挠挠头。
“莽莽撞撞的。”窦夫人数落他。
“对不起二哥,我怕来晚了。”李玄霸凑近,伸长脖子,脸都要贴到政崽身上了,“这就是二哥的崽吗?长得真好看。”
政崽还没开始记仇,就打算原谅他了。
“你好呀,我是你叔父李玄霸。初次见面,本来该给你带个礼物的,但你出生得也太早了,我还没有准备好。明年给你带,好不好?”
莽撞鬼笑起来有点像李世民。也许是因为李建成性格不同,李元吉长得太丑,李渊都人过中年了,这些家人里,最像李世民的,就是这个李玄霸。
叽叽喳喳的样子,也挺像。
政崽礼貌寒暄,像模像样地站好,学李世民叉手为礼:“政儿见过叔父,还有……”
“这是你祖母。”李世民低声提醒。
“祖母。”幼崽随即唤她。
他的音色很特别,尽管带着幼儿那种奶呼呼的软糯,但听起来依然是纯净的,若周围是静的,可以想见将来会是环佩叮当的幽然响动。
小小年纪,气韵天成。
“哇!他叫我叔父诶!我也是做叔父的人了!”李玄霸欢呼。
“还有承宗呢。”李世民随口道。
“那小子还不会说话呢。夜里闹觉,哇哇大哭,我都没敢进门。”
“是你惊扰到他了吧?婴孩八字轻,容易见鬼。”
窦夫人嗔怪着,她一抬手,李玄霸就躲到李世民身后,狗狗祟祟,抱头蹲防。
“对不起嘛,我只是想看看小侄儿长什么样……不是有心要吓他的……”
一看就没少挨打,这动作太熟练了。
政崽撤回刚刚的评价,这只叔父一点也不像李世民,太鲁莽了。
窦夫人倒也没舍得真打,她赶时间,揪了揪李玄霸的耳朵,就把他带走了。
“我赶着去见你舅舅,你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娘!”李世民情不自禁地追了几步。
“留步。”她从容道,“夜色已深,你若出去,会惊扰你的亲卫。”
他便忍着泪,停下了脚步。
窦夫人没有再回头,带着频频回头挥手的李玄霸,消失在了夜色里。
政崽也向叔父挥挥手,目送他们。
好一会过后,幼崽仰起头,感觉自己快被父亲的眼泪淹了。
好能哭,默不作声的,但脸上全是泪。
政崽就这么瞅着他,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不得不爬到李世民肩头,踮起脚尖,努力把手伸到对方脸上。
软软的小手好像没有骨头似的,如同梨花在月下舒展,抚摸到皮肤上,泛起酥酥的微痒。
“不要哭啦。”
幼崽很费劲地擦去他的泪水,脚尖都踮累了,手心手背都湿漉漉的。
李世民抱着他哭了一阵。政崽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感觉自己快要被压扁了。
“政儿。”
“嗯?”
“你都没有好好叫过我。”
“哦。”其实刚刚不是已经叫过了吗?
“来叫声阿耶听听。”李世民期待。
“唔……”政崽好不容易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在他肩膀上坐下来,两条腿晃啊晃,突然发现自己没穿鞋袜。
“叫阿耶。”李世民戳戳孩子的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