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婶子大娘们把看新媳妇儿当成这一天的正经事儿,从镇西头能一家不落地溜达到镇东头,一点都不怕腰酸背疼走路累。
汪家新房的大门紧锁着,老房子的门倒是大敞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汪家的院儿,没看到汪知意,问陆敏君:“你们家幺幺呢,她这小新媳妇儿也不说出来让我们见见。”
陆敏君端着盘子让她们自己拿瓜子糖吃,笑道:“你们看她干什么,从小看她长到大的,她长什么样儿你们还不知道。”
有人半玩笑半嚷嚷:“不看幺幺那我们就看女婿,都说你们家幺幺那女婿把咱全镇的小伙子都给比下去了,我们到现在连人长什么模样儿可都还没见过,你新女婿人呢,快让他出来给我们倒杯茶水喝,他总不能跟个小媳妇儿一样臊得不敢见人。”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其中不乏有好些来看热闹的。
镇上的人谁不知道汪大夫家的宝贝幺幺,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身段有身段,性子又好,爱说还爱笑,贺家都来提亲了几次,汪家都没答应,谁知道最后嫁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光棍儿。
有在汪家办喜事儿那天去吃过酒席的,都说汪家眼光的就是好,给闺女选了个顶好的女婿,能把贺家那儿子给比到地底下去,但有人就是不信,他要是有半点好,能熬到三十多岁还没说上媳妇儿。
镇上的大小伙子们到三十还没结婚的,不是身上有点毛病就是家里有点毛病,否则就是长得再歪瓜裂枣,家里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会托媒人给说上一门亲。
所以,这汪家新女婿指定是哪儿有点毛病,她们今天说什么也要见一见人,别人看不出来,别想瞒过她们这帮小老太太的火眼金睛。
陆敏君在七嘴八舌中开口道:“封慎跟着他爸去给家里的长辈们拜年了,现在人不在。”
有人道:“那这个点儿也应该快回来了,没事儿,我们等等,正好歇歇脚。”
其他人巴不得能在汪家多待会儿,汪家拿出来招待的糖可都是好糖,桌子上摆出来的水果种类也多,多待会儿正好能多吃些。
于是都纷纷跟着附和。
厚重的门帘从外面掀开,封慎走进来,站在门口,他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背光而立,犹如天神,满屋子吵吵嚷嚷的嘈杂登时安静下来,大家都仰头巴巴地瞅着他,话都忘了说。
陆敏君对封慎这个出场的效果很满意,忍下笑,又放任这种安静持续了一会儿,你们不是想看我们家的笑话吗,那就让你们好好看看,我陆敏君看人或许还有看走眼的时候,我们家幺幺的眼光那可是从来都没得挑的,她选中的男人,那肯定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好。
封慎先开口,叫陆敏君一声“妈”。
陆敏君高高兴兴地应一声,又拉着他给大家伙儿介绍:“这就是封慎,我们幺幺的女婿。”
封慎微颔首跟众人打招呼,但他神色就是放得再温和,目光所经之地,也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大家伙儿想看他又不敢看他,有陆敏君在中间带动着气氛,大家多少才能放开些,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帮大娘婶子们活了小半辈子,嘴叼眼更毒,相比那瘦竹竿似的小白脸儿,她们更稀罕封慎这样的,这宽阔的肩,这壮实的背,这满身压都压不住的野性,一看就是什么时候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幺幺是个有福。
可大家伙儿就是再放得开,也没那个胆子打趣封慎,都拿着陆敏君明里暗里地打趣,陆敏君越被打趣越高兴,越打趣就说明她们越眼馋,眼馋也没用,人已经是她家幺幺的了。
等把满屋子的婶子大娘们都送走,跟着封慎一块儿回来的吴绍飞都笑得不行了,到别人家是去看新媳妇儿,到汪家是来看新女婿,正好反过来了。
他一直没看到汪知意,打听问:“弟妹是出去玩儿了?”
封慎“嗯”一声,别的也不多说,给吴绍飞倒上一杯茶水。
吴绍飞忙接过,他今天一大早从家里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是专程过来给汪家拜年的,封慎结婚那天,他只随了些礼钱,人借口有事没到场,可前两天,他去京里办事儿,听说了一些事情,他现在还没确定下来是真是假,但万一要是真的,那他可真真就是马失前蹄,失了算计。
原本他可以借着银行贷款的事情,从封慎这儿要到一个人情,当成他的好大哥的,结果事情他满口地应了下来,最终却没给人办,这还不算,他还因为黎氏的事情请封慎吃过一出鸿门宴,说是鸿门宴都算是好听的了,实际跟威胁也没两样。
他也是聪明了一世,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犯了糊涂,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先尽量弥补之前的误会。
上门是客,封慎对吴绍飞的态度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客套地闲聊着厂子里的事情,但是吴绍飞的屁股今天有些沉,茶水续杯了几次,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封慎神色里已经有了些不耐,他又看一眼墙上的钟表,十点过十分了,她应该快要醒了。
胡同里传来些笑声,封慎眼神微顿,看向窗外。
天空中飞起三个风筝,一只蜈蚣,一只孙猴子,还有一只翩跹的蝴蝶,蝴蝶越飞越高,超过了孙猴子,她清脆的声音响起,有止不住的开心:“三哥!我的蝴蝶超过了你的孙猴子。”
没一会儿,蝴蝶又要超过蜈蚣,她的声音听起来愈发开心:“小伍哥!我的蝴蝶可马上就要吃掉你的大蜈蚣了!”
封慎看不见她的人,但能想象到她现在肯定是眉眼弯弯地笑着,清亮的眸子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让人看得都不舍得移开眼。
她也才二十岁,正是青春活泼的年纪,肯定和封诚小伍子这些小年轻的更能玩到一起。
而他已经三十转了弯,他之前只当她是个小孩儿,却没想过等她到他这个年纪,他已经满四十了。
她现在在他面前,明显就没有和封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话多,她又怕他,他也就在床上能给她些开心。
封慎听着她欢快的笑声,指腹慢慢地摩挲着茶杯,眼眸深沉,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再过十年,在她眼里,他会不会就只是一个无趣的老男人。
第37章
汪知意头一次把风筝放得这样高, 有些兴奋,小跑着回了院儿,想换双舒服的棉鞋再去跑, 掀帘进屋看到有客人在,她又停住脚, 端出一副稳重的样子,认出吴绍飞是谁,对他笑笑, 落落大方道:“吴总, 过年好。”
吴绍飞没想到汪知意还记得他,忙站起身, 这个汪家幺幺真的是见到一次,就被惊艳到一次,他笑呵呵地回:“弟妹,过年好啊。”
封慎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细看她,小脸儿红扑扑的, 乌黑的瞳仁晶晶亮, 眼里全是笑,一看就是玩儿开心了。
汪知意和他对上视线,脸又有些红。
白天和晚上还不一样,晚上只有他和她, 又有屋外的夜色做遮掩,总会平白让人生出些胆量, 做出一些平日不敢做的事情,但一到白天,所有的羞涩都会无所遁形。
汪知意看着他, 想到昨晚的混乱,目光轻轻闪了下,开口道:“我和三哥他们想去河边放会儿风筝。”
封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先去吃些东西再去,灶台上给你留着早饭。”
他这说话的语气好像她爸呀,汪知意看他一眼,又“哦”一声,她也确实有些饿了,昨晚消耗得多,放风筝又跑了好一会儿,她本来想忍一忍,马上就要吃午饭了,现在让他这样一说,还是先吃些东西垫一垫。
她对吴绍飞说一声,“那吴总你们聊”,转头走去厨房,路过他身边,脚步不由地停了下,胳膊碰到他的胳膊,被他攥住了指尖。
汪知意抬眼偷看他的面色,今天过年嘛,天儿又好,风不算大,她就没穿羽绒服,里面一件半高领的米色羊绒衫,外面一件大红的羊绒外套,刚才放风筝又没戴手套,现在的手凉得跟冰坨一样,他指定又要说她。
果然,封慎捏到她手上的冰凉,眉头皱了皱:“河边风硬,吃完饭回房换件厚衣服再去,围巾帽子手套都戴上,不然回头感冒,你又不乐意吃药。”
汪知意嘟囔回:“知道了。”手指又悄悄蹭蹭他的掌心,有外人在呢。
封慎看她一眼,攥着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才将她松开,知道有外人在,还搞这种小动作。
他这人,劲儿怎么这么大,也不怕把她的手给捏散架,昨晚也是,开始还算收着劲儿,到后面,都恨不得……撞碎她,简直是把她往死里折腾,虽然……虽然她也不是不舒服吧,但他也太不知道节制了些,他只要在家,她这些天都没早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