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婚事还是定着急了,要是再晚两个月,等到封洵调职分配的事情确定下来,她或许该是他的弟妹。
弟妹……
封慎眉头拧成深川,眼皮又掀开,胳膊伸出去,想摇下些车窗,想到她那双拔凉的手,胳膊又落回,看着车窗外阴沉灰暗的天空,眸底冷寒尽显。
秦婉和汪明强的墓地在半山坡的桃林里,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山坡下,汪知意从车上下来,风吹过,不由打了个冷颤,她没有黑色的羽绒服,就穿了件黑色的大衣,一点都不扛冻。
她裹紧身上的外套,朝他那边看去,封慎打开后备箱,拿里面的东西,封洵接过去几个,剩下的他自己提,汪知意走到他身旁,要接他一只手里的袋子:“我给你提两个。”
封慎拿胳膊压上后备箱,淡淡道:“不用。”
他神情肃穆,眼眸看起来比往日还要冷,汪知意“哦”一声,头低下去,有些恼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这样的日子,她该注意些的。
封慎看一眼她闷下去的脖颈,眼神微顿,又将东西全都倒到一只手里,空出来的左手牵上她的手。
汪知意仰起脸看他。
封慎拉着她向前走去,话是对封洵说的:“走吧。”
封洵停在原地,看着他们牵手相携的身影,又跟上去,走在他们身后,凛冽的风将三人的衣角刮得纷乱。
封诚已经提前到了,看到一前一后走过来的三人,将铁锹支在地上,叉腰扬声道:“大嫂,大哥,二哥,快来看!我修整得咋样,整齐吧。”
坟上的落叶都清扫干净了,墓碑也擦过,周边的地修得平平整整的,封洵捧他的场:“看来这些天的饭都没白吃,干活都利索了起来。”
封诚还想卖弄什么,觑到他大哥的脸色,又让自己闭上了嘴,现在可不是他耍贫的时候。
封慎走近,看他仅穿一件羊绒毛衫,还半捋着袖子,外套挂在了旁边的树上,皱眉道:“你不冷?”
封诚摇头:“一点儿不冷,都给我干出汗来了。”
封洵拿下树上挂着的外套,扔到他身上:“赶紧穿上,出了汗更不能着凉,回头感冒了有你受的。”
封诚“嘿”一声,将大衣潦草地穿上,连扣子都懒得系,就想证明自己年纪轻轻,身强体壮,百毒不侵:“二哥我跟你说,我打回了镇上,每天早晨起来,就绕着河边跑十圈,我现在这身子骨,谁感冒它都不能感冒。”
封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扫他一眼,封诚立刻就不逞英雄了,老实地将大衣的扣子一个不落地全都给系上了,封洵上前又给他整了整翻起来的领口。
汪知意站在一旁,唇角起了些弧度,明明是兄弟仨,封三哥就跟调皮捣蛋的熊孩子一样,封二哥好像是母亲的那个角色,温柔细心又会疼人。
而他……似乎是那个沉默又有威严的父亲,心里有关心,面上却轻易不表露。
封慎垂眼看她,汪知意和他视线交汇上,下意识地抬起手,将自己大衣最上面敞着的两颗扣子也给系上了,她总有一种感觉,在他眼里,她大概也是个小孩儿。
她对做夫妻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也知道夫妻间的相处该是平等的,不然迟早会出问题。
不过,这些事也急不得,哪怕两个人有感情,结了婚后的生活也是要磨合的,更何况他们还没多少感情基础,现在连夹生的米饭都不如。
天气阴沉沉的,风渐大,将树枝刮得东摇西晃,纸钱燃成火光,又慢慢落成灰烬,封慎凝望着墓碑,长久未动,在寒风中要立成一座沉默的雕像。
汪知意目光游离在他的脸上,似乎能感觉到他压在内心深处的沉重,不同于封二哥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亲,对父亲也没有任何印象,婉姨和明强叔去世时,他已经是记事的年纪。
有回忆,难过似乎也会更多,汪知意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封慎回过神,偏头扫过她冻红了的鼻尖,反握住她的手,攥到掌心,看封洵和封诚,嗓音有些哑:“走吧,天要黑了。”
汪知意犹豫道:“你们先走着,我还有些话想和婉姨说说,一会儿去追你们。”
封慎看她一眼,将大衣脱下来,要给她披上。
汪知意摇头不要:“我不冷的,你穿。”
封慎直接把大衣压到她身上:“不急,你慢慢说,我们就在前面。”
汪知意回:“不用,你们去车上等我就行。”
封慎没说话,又给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他的大衣到她身上几乎要垂地,晃晃荡荡的,像小孩儿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不过也确实暖和了很多,汪知意自己攥着领口,小声道:“有些话我要单独--”她停一下,又道,“和妈妈说,不能给你听到。”
封慎一顿,看向她。
汪知意脸发烫,没躲他的目光,仰头对他弯了弯眼。
一旁的封诚歪身碰碰他二哥的肩,凑到封洵耳边悄声道:“羡慕不,咱小嫂子真的是满心满眼里都是大哥,笑起来都比对旁人甜上许多。”
封洵笑笑,从两人身上移开目光,转头看向远处昏暗的天际。
汪知意等他们走远,才蹲下身,看着婉姨的墓碑,沉默许久。
有些话不能和爸妈说,他们会担心,也不能和姐姐说,她有她的事情要忙,婚期越临近,她心里那种没着没落的不安就越多,晚上动不动就会失眠,不知道别人结婚前也会不会如她这般,对婚后的生活有许多不确定。
封慎他们并没有走太远,天色渐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封诚没停住脚,往山下跑去:“我去车里给大哥拿军大衣。”
暮色四合的半山腰,只剩兄弟俩并肩而立,相近的身高,不同的气场,一个温润,一个冷肃,都看着不远处墓碑前那个纤柔的身影。
封慎开口:“等工作的事情安排好后,也该考虑你个人的事情了。”
封洵回:“还不急,遇到合适的就谈,遇不到合适的也不强求,我这个工作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人姑娘到时候都找不到我的人,就算真要谈,没几天也会黄。”
封慎道:“你多上些心,就不会黄。”
封洵笑:“喜欢才会上心,不喜欢想上心也上不起来。”
封慎转头看他,目光审视,带着些不动声色的威压:“心里有喜欢的姑娘了?”
封洵又笑:“没呢,喜欢这种事儿可遇不可求,哪儿那么容易遇到。”
封慎扯了扯唇。
封洵默了下,随意问道:“你和……嫂子什么时候去扯证?”
封慎看他一眼,又看回墓前那个身影,领了证,她和他结婚这件事就算是成了定局,没有可以让她再反悔的余地。
她当初来找他说结婚的事情,他虽有意外,但考虑了几分钟,也就应了下来,他当时一门心思都在工厂上,许多事情都没有察觉到。
比如她为什么会选了他。
又比如封洵的心思。
否则他不会让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
寒风凛凛作响,静寂在周围蔓延开,封洵望着大哥沉默的侧脸,心头蓦地一凛,不确定大哥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端倪,想再说些什么掩饰,又知道大哥洞察一向敏锐,这个时候多说反而会多错。
其实……真的也没什么,当时初见觉得惊艳,再见又生几分钟情,不过她对他无意,而是选了大哥,成了他大嫂,他也就收回了不该有的念头,自此绝不会让自己有半分逾矩。
封诚小跑回来,惊起了树上的鸟儿,也将空气里的安静打破,他把军大衣递给封慎,又看封洵,兴奋道:“二哥,那边的树上还有许多柿子,放羊的大爷说那柿子树是他家的,上面的柿子可以随便摘,你驮着我,我摘些回去,君姨喜欢吃软柿子。”
封洵看封慎,是在等待许可,也是在等待发落。
封慎默了默,淡声道:“去吧,多摘些,你嫂子也爱吃,”又嘱咐,“别白拿人家老乡的,留下些钱。”
封洵僵硬的身体松了紧绷,大哥应该没有看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不想让局面变得复杂。
封诚的脑神经比地头的电线杆子还要粗,什么不对都没有感觉到,他吊儿郎当地立定回封慎一声“遵命”,又伸胳膊勾上他二哥的肩,让他动作快些,待会儿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留封慎一人站在风里,薄淡的神色情绪难辨,他想摸兜里的烟,又止住,拎着军大衣朝墓前走去,她柔柔软软的声音跟着风进到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