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吴姨笑盈盈地走过来,招呼大家入席。
餐厅是一张红木圆桌,正中间的砂锅里,椰子鸡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瞬间勾起人的食欲。
广东人讲究饭前喝汤,每人面前的白瓷小碗里,都盛好了一碗撇去了浮油的清汤,汤色如茶,入口清甜。
砂锅四周,是一桌极其丰盛的菜肴:白斩鸡、深井烧鹅、清蒸多宝鱼、酿苦瓜、芥兰炒牛肉、猪脚姜、白灼九节虾、清炒空心菜,是标配的广东待客之道。
萧情拿起公筷,往周予萂面前的碗里夹了块烧鹅,温声招呼她:“你前阵子刚犯了急性荨麻疹,这段时间最要忌口发物,所以今天特意没备太多海鲜。”
她顿了顿,看向盘中个头饱满的九节虾,“这虾新鲜,浅尝几个解解馋没事。等你身体养好了,下次回家来,我们再好好吃一顿海鲜大餐。”
周予萂心里一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谢谢阿姨,这段时间麻烦你们费心了,我恢复得很好,最近都没再起过疹子。”
“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吴爱勤笑眯眯地摆手,“身体健康最重要,你太瘦了,快多吃点。”
席间,萧情和吴爱勤一唱一和,把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不过分热络让人招架不住。陈屿则专注于给周予萂夹菜,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心思全在周予萂身上。
“你也吃啊。”周予萂看着堆成小山的碗,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提醒。在长辈面前这样,她多少有点难为情。
陈屿却不以为意,又夹了一块软糯的猪脚给她,侧过头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多吃点。”
饭后,大家移步客厅喝茶。
吴爱勤忽然拉住周予萂的手,神神秘秘地冲她眨眼:“予萂,你跟我进来一下。”
周予萂心里咯噔一声,跟着吴女士进了卧室。
吴爱勤从保险箱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只沉甸甸的古法金手镯,花纹繁复,一看就有些年头且价值不菲。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吴爱勤拉过她的手腕往上套,“你第一次来家里,这见面礼必须要收。这也是阿屿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的上心。奶奶没别的意思,就希望你们好好的。”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周予萂从小到大都没戴过金,连银手镯都没有。
“收下吧。”
陈屿不知何时斜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盘切得方方正正的蜜瓜,眉眼懒散扫过这边,“别替她省,我奶奶别的缺,就是金子不缺。早年地主家的大小姐,家底厚得很,这点镯子,对她来讲就是洒洒水的事。”
“就你话多!”吴爱勤嗔怪地瞪了孙子一眼,手上的力道却半分没松,硬把那只沉甸甸的足金镯子套了进去。
冰凉的金饰贴着腕间皮肤,沉甸甸的坠感顺着胳膊一直沉到心底,周予萂推拒不成,只好收下。
从房间出来后,萧情招呼她们去花园露台。走过由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便来到一座小木屋,屋顶上爬满了紫红色三角梅,微风吹起时像瀑布似的倾泻而下,她们坐在白色藤椅上,一边闲聊一边喝茶。
许是喝了太多茶水,周予萂中途去了趟洗手间,这栋独栋别墅的格局绕得很,洗手间藏在走廊最深处。
往回走时,经过书房门口,厚重的胡桃木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的说话声飘了出来。
“你真想定了?就认定是她了?”
周予萂屏住呼吸,定在原地。说话人是陈屿父亲,那口带着老深圳腔调的普通话,极具辨识度。
书房里静了两秒,隐约传来陈屿的说话声,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阿屿,不是我们势利。这个女孩子人是不错,可她家境普通,往后非但帮衬不到你,反倒可能处处都要你多费心。”
“这几十年里的人和事,我们见得还少吗?当年深圳刚开始搞三来一补,多少外地姑娘过来种地耕田、进厂做流水线,然后嫁给本地人落户口,这里面的心思,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纯粹。我们家从上到下,从你爷爷那辈到你堂哥,娶的都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家,从来没有乱了这个规矩……”
周予萂掌心残留的水渍早被蒸干,此刻却又沁出一层薄汗。她转身折回洗手间,任由水流从指尖淌过。腕间的手表弹出高心率提醒,她抬腕看去,屏幕上的数值居高不下,稳稳停在110以上。
抬眼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周予萂从包里翻出口红,细细涂好。等唇间添上明艳色泽,狂乱的心跳也慢慢平复,她理了理神色,重新走回花园露台,阳光铺洒在青石板上,灼热地让人眼涩。
重新坐回藤椅上时,吴爱勤正在翻一本烫金封皮的厚相册,“这是阿屿以前的照片,快来看看。”
相册厚得压手,一页页翻过去,全是陈屿。从第一张模糊的b超影像开始,到他皱着小脸呱呱坠地,第一次独自站立,第一次脚踩单车,第一次登台表演,第一次出国游学,他人生里每一个成长节点,都被人好好记录并珍藏着。
甚至第一次谈恋爱,都被收录在列。
吴爱勤指着陈屿手顶篮球的照片,细数他初中篮球赛的战绩时,周予萂瞟到了相册右下角的合影,是一张牵手照。
下方用清秀字迹标注着一行小字:18岁的我们。
是十八岁的陈屿,和十八岁的刘旖伊。他们穿着蓝白校服,并肩站在操场上十指相扣,眉眼间尽是少年时的明媚张扬,是独属于青春的美好。
周予萂望着那张合影,心底泛起淡淡的酸,那是再好不过的青春,干净而热烈。也是她在粤北山村伴着鸡鸣,枯等他回微信的那个傍晚拍的,她看清时间了。
一直坐在旁边的萧情,眼尖地也扫到了这一张合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一把将相册合上,抬手扇了扇风,“哎呀,不看了不看了,后面也没什么意思。这天气太热了,我们进屋吧。”
被打断了兴致,吴爱勤也不恼,转头看向周予萂,满眼慈爱:“也是,予萂热不热?快进屋吹空调,刚好去喝碗清补凉,我特意给你煲的呢。”
“是有点热。”周予萂顺势站起身,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我们进去吧。”
客厅里,陈屿正和陈望海在棋盘上厮杀。听见动静,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下意识地抬头寻找周予萂的身影。
两人的视线刚一接触,周予萂就生硬地错开了目光,低头整理裙摆。
刚刚在书房门口听到的那些话,还有相册里那张合影,像两座山压在她心头。
她此刻不想面对他。
陈屿捏着棋子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她闪躲的眼神,眉头蹙了一下,怎么了?是累了?觉得应付他家人太烦?还是因为要去见那个人,所以心不在焉,坐立难安?
他压下心头的不爽,将手里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对老爷子说道:“爷爷,这局算和棋吧,昨晚我没睡好,想回去补个觉。”
“你小子,要输了就找借口。”陈望海笑骂了一句,但也大度地挥挥手,“行了,不下了。”
周予萂喝完清补凉,刚放下碗,陈屿便转着车钥匙走了过来,“走吧,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
吴爱勤动作一顿,睨了孙子一眼,不满道:“这才几点啊?三点都不到!着什么急,吃完晚饭再走啊!我都让阿姨把汤炖上了。”
“回去有事。”
陈屿这人向来说一不二,固执得很,吴爱勤了解他的脾性,便不再挽留。在门口送行时,她拉着周予萂的手叮嘱:“有时间就过来玩,奶奶再给你做好吃的,下个月荔枝成熟了,让陈屿带你来摘荔枝。”
“好!有时间我就来看看您和爷爷。”
站在雕花铁门外,周予萂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乖巧地应下。临上车前,她向长辈一一挥手道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直到车子启动,汇入主路。周予萂才松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副驾驶座上,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殆尽,嘴角因为维持了太久的假笑而生出些许酸涩,她抬手揉了揉脸颊,眼神黯淡下来。
陈屿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问:“有那么累吗?刚才不是聊得挺好的?”
周予萂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地说:“前面找个地铁口放我下来吧,我想回家。”
“怎么了?”
“我累了。陈屿,我要下车。”
“给我一个理由。”
周予萂心口堵得慌,她想回自己家,需要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