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没接话,他没住过城中村,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昏暗的巷道,握手楼一线天里漏下的光,还有那种逼仄空间里特有的喧嚣。
“你是不知道那里的墙有多薄。”周予萂勾了勾唇,把最后一件外套递给陈屿,说:“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大半夜被隔壁女人的哭声吵醒。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惊胆战。我当时还以为是家暴,第二天晚上又听到了哭声,我贴着墙根,刚准备报警,那边突然没声了。过了几秒,那女人带着喘息笑骂了一句,然后我就听到一个男人也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冲陈屿挑了挑眉,“那一瞬间,我满脑子的正义感全碎了。合着我在提心吊胆,人家正在那边热火朝天。”
陈屿手下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这要是真报了警,警察破门而入看到那场面,恐怕比听墙角还要让人终身难忘。”他笑了笑,将行李箱拉链拉好,问:“那你当时怕不怕?”
“有点,不过还好啦!法治社会,在大城市还是很安全的。”
“也不一定,城中村里各种人都有,龙蛇混杂。”他摇摇头,说:“你早点搬出来是对的。”
“是,不过存在即合理。对于大部分深漂而言,城中村是我们来深圳的第一站,房租低、生活便利,作为过渡还是挺好的。”
周予萂靠在桌边,随手拨了拨那盆绿植的叶片,她的语气很坦然,因为她并不觉得这段经历需要修饰,也不在意陈屿因此会轻看她几分。
“不过,城中村里面的物价也低不到哪里去。我当时住的楼下附近有家麻辣烫,味道还不错,但随便夹几筷子就要三四十块,我刚毕业出来没什么钱,有时候奖励自己,会偶尔去吃一顿麻辣烫。”
陈屿没接话,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周予萂,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生活,他从未参与过,但他能想象得到。她真实走过了一段苦日子,并且远比她说得轻巧。
她就像一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草,带着一身他未曾见过的、甚至有些粗粝的生命力。他想要伸手替她挡风遮雨,却又怕惊扰了她引以为傲的独立。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收紧了握着拉杆的手,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走吧!”周予萂并没有察觉到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她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小复式,窗户关严了,冰箱电源却没拔,一切都维持着随时可以回来的样子。
她只带走了一些衣服和一个小盆栽,除此之外,她都没带走。因为这是她的家,她还是要回来的。
她转过身,挽住陈屿的手臂,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走吧,我饿了。”
陈屿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上扬:“好,我们回家。”
第44章
假期刚过, 公司的气氛却已经绷紧了。
周会结束后,潘阳叫住了周予萂,手里敲着桌上的文件:“予萂, 阅读馆那个项目不能拖了。你把方案和平面设计稿再捋一遍, 尤其是动线那一块。下午约了刘旖伊做二轮汇报, 今天必须把平面稿定下来。”
周予萂接过文件,眉头微蹙。她是社会学出身, 搞活动策划、做内容运营没问题, 但涉及到空间改造、硬装材质这类专业性问题,她确实不懂。
这项目是块肥肉,也是块烫手山芋, 一旦落地环节出问题, 前面的概念哪怕吹出花来也没用。
她抬头看向潘阳,直截了当道:“潘总, 我想拉李林进组。他之前做过不少展陈空间项目,有他在,后续硬装和落地我能更有底。至于项目提成, 我可以和他五五开。”
潘阳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职场上多的是想独吞功劳的人,主动分蛋糕的倒是少见。他笑了笑,“行啊, 只要能把刘旖伊那个挑剔的主搞定,你们俩就算这个项目的ab角,你去跟他谈, 他没意见就行。”
“没问题。”周予萂答应得干脆。
出了会议室, 周予萂脚跟一转,直奔李林的工位。
职场上的合作往往不需要太多的寒暄,她三两句话把项目的利弊和分工摊开来讲, 硬骨头有人啃,到了嘴边的肉大家分。李林是个爽快人,一听是自己擅长的空间展陈领域,又有实在的提成拿,二话没说,当即拍板入伙。
下午三点,潘阳领头,周予萂、李林带着两名设计师,准时踏进了刘旖伊工作室的大门。这场汇报,周予萂和李林主打一场配合战。
周予萂负责务虚。她站在投影前,将城市灯塔的阅读馆概念娓娓道来,声音不疾不徐,从社区的人文肌理讲到空间的文化温度,精准地击中了刘旖伊这种文艺类甲方对于情怀的看重。
但刘旖伊毕竟操盘过不少同类阅读馆项目,心里门儿清,概念再亮眼,终究要落地才算数。她抛出的问题精准又尖锐,没给半分缓冲余地:“老建筑的承重墙改动,风险怎么规避?后期要是出现结构沉降,谁来兜底?”“大面积留白看着高级,但墙面清洁、损耗修补的运营维护成本不低,你们有没有具体的控本方案?”
这时,刚才还沉默不语的李林便接过话头。他不像周予萂那样感性,直接甩出具体的施工参数、材料对比表以及过往的同类改造案例。
一个多小时的攻防下来,原本还拿着笔在纸上挑挑拣拣的刘旖伊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这次的方案和平面设计稿我很满意,逻辑通了,味道也对,就按这个方向先出立体效果吧。”她转头吩咐助理:“去把订好的下午茶拿进来,大家辛苦了,放松一会。”
原本严肃的商务谈判场,切换到了轻松惬意的闲聊模式。大家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聊着最近的展讯。临走前,刘旖伊拿出手机看向周予萂,“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些细节我直接跟你沟通也方便。”
“好啊。”
回到公司工位上,周予萂趁着电脑开机的空档,随手点开了刘旖伊的头像。她的朋友圈设置了全部可见,内容更得很勤。周予萂手指随意往下滑了一下,目光停在前不久她发布的那条【好久不见】动态上。
周予萂盯着屏幕放大了两倍,看着照片里陈屿那副松弛的模样,再看还是觉得刺眼。
世界真小,小到她的客户竟然是她男朋友的初恋。
她退出了界面,盯着漆黑的屏幕发了会儿呆。陈屿刷到这条朋友圈了吗?被前女友这样大方地挂出来,他是什么心情?是怀念,还是尴尬?
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陈屿是否还留着刘旖伊的微信。
但转念一想,她自己也没删前男友。她和江程是和平分手,没有撕心裂肺的狗血剧情,列表里那个头像安静得像是个僵尸号。江程考公上岸后,朋友圈就成了工作汇报栏,全是各种会议链接和宣传转发,无趣得紧。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周五晚上,周予萂去了郑云眠家。
郑云眠刚休完年假从韩国回来,给她带回来一堆护肤品。周予萂到她家后,郑云眠便嚷嚷着要吃火锅,两人一拍即合,杀去了附近一家正宗的潮汕牛肉火锅店。
店内热气腾腾,氤氲着牛骨汤的香气。两人正涮着吊龙闲聊,郑云眠突然肚子痛,起身去了洗手间。
周予萂一人守着沸腾的锅底,刚夹起一块肉,身侧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予萂?好久不见。”
许久未闻的声线,让周予萂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视线穿过缭绕的蒸汽,撞上了一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江程?”周予萂放下筷子,说:“好久不见啊。”
三年多没见,他变了很多。
记忆里那个穿着白t恤、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少年不见了,眼前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腰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在体制内浸润已久的沉稳。
“真巧,没想到在这儿能碰上。”江程笑了笑,继续道:“我来深圳调研考察,今天刚结束,明天就回去了。”
“哦,这样啊。出差辛苦了。”周予萂客套地回应。
江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寻找过去的影子,又似乎在确认什么:“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江程点点头,沉默了一瞬,开口询问:“谈恋爱了吗?”
周予萂点头:“谈了。”
江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而后自嘲般地笑了笑。他往前倾了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跟你一起来深圳,会不会不一样。”
他看着她,语气复杂:“我有点后悔了。你呢?这么多年,你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