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是典型的深圳本土客家人,早年靠着出海家境逐渐殷实起来,长辈们大多在关内购置了房产,平日里鲜少回村。但陈望海念旧,没事总爱往老家的荔枝园跑,若是来了客,也习惯在那里招待。
车子驶进荔枝园时,院子里早已停得满满当当。陈屿甫一进门,一大家子人正围坐在客厅的紫檀木茶台边,有说有笑。
堂哥陈然怀里抱着刚满两周岁的儿子,见陈屿进门,就对怀里的细孥仔怂恿道:“快,去找你小叔玩。”
陈屿刚在沙发边缘落座,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小孩便扑了过来,沾着糖渍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扒住他的衣领。
这一幕,成了长辈们集火的引信,话题转折得生硬又自然:“你看阿屿几锡细孥仔,几时也生一个带回来?”
面对长辈七嘴八舌的围攻,陈屿既没接话也没恼,随手从茶几的果盘里摸了个熟透的枇杷。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撕着那层薄薄的果皮,仿佛手里这颗枇杷比这一屋子的人都要紧。
直到把果肉剥得干干净净,他才漫不经心地掀起眼,淡淡地堵了一句:“再催我走了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只有家里人才懂的倔脾气,长辈们的念叨声稍稍收敛。
陈屿剥了几颗枇杷,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手。
就在这时,被他随手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在一片哗哗的水流声中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陈屿立刻关掉水龙头,还没来得及擦手,便划开了手机屏幕,周予萂回复他了,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到了。】
他原本想问她“累不累”“饿不饿”,但都通通被她的冷硬堵了回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终只落下几个字:【好,好好休息。】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陈屿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往外走。
客厅里,电视正播着第一现场,声音开得很大。大伯正红着脸和爷爷讨论今年糯米糍和桂味的收成问题,堂嫂在一旁哄着孩子吃水果泥,满屋子的人声鼎沸。
“阿屿,快来食汤,特意煲给汝的。”奶奶吴爱勤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走出来。
那是客家人最常喝的五指毛桃汤,独特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招呼陈屿在身边坐下,似笑非笑地在他脸上打着转。
吴爱勤:“涯听汝妈妈说,上次那个女仔起了急性荨麻疹,怪可怜的,最近好点没?汝怎么冇带转来?”
陈屿低头喝了口汤,顿了顿道:“好多了。奶奶,人家放假也要回家的啊。”
“好点了就行。”吴爱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猪骨,“那汝下次再带转来嘛,我不放发物,专门给她煲清补凉。”
“好。”陈屿点头应下。
这句承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心里却一片虚。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周予萂下次什么时候会再来,甚至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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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六快乐!
第41章
约莫九点, 周予萂下了高铁,拖着行李箱走出闸口。
粤北山区的气温比深圳低了不少,山风顺着领口往里钻, 她在出站口里等了十五分钟, 预约的顺风车才慢悠悠赶来。
原本从高铁站到外婆家, 车程不过四十分钟,但司机为了多赚几单, 硬是绕路去接了另外三位拼车的乘客。
车里充斥着烟味, 在国道上绕来绕去,硬生生把四十分钟的路磨成了一个半小时。
等周予萂回到外婆家,时间已经临近十一点。
五一长假的阵仗跟过年没什么两样, 只要是长假, 亲戚总能把家里塞得满满当当。
周予萂刚放下行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二姨便唤她落座客厅,一连串问题紧跟着抛过来:“予萂,听你妈讲你谈恋爱了?那男的家里条件是不是蛮好?深圳哪里人啊?家里有几套房?”
连珠炮似的发问, 直白得甚至懒得铺垫。周予萂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哎呀,你们现在的后生女可别傻啊!”二姨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谈恋爱是一回事,结婚又是一回事。不管怎么说, 经济条件是最重要的。深圳房价那么贵, 这些都要探清楚底的啊,不然以后嫁过去揸兜啊?”
周予萂抬起眼皮,淡淡道:“我什么都没有, 总不能要求别人什么都有吧。”
她在深圳有一套属于自己的loft,但这件事,没有一个亲人知道。有时候,露财只会招来无尽的麻烦,只有一无所有,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二姨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讲的啊,你没有,男方有不就行了?以后组建了小家庭,他的不就是你的?”
“我不稀罕。”
“你不稀罕?你现在是这么说,等你以后真结了婚生了孩子,就知道稀罕了。”
“我当尼姑。”
大姨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刚想再说什么,突然想起了大年初四那天,一向冷静的周予萂发了场疯,掀了桌子,那歇斯底里的决绝至今让人心有余悸。
大家都有些忌惮她那天的疯劲。见她神色又不耐烦起来,二姨讪讪地闭了嘴,没敢再多问。
周予萂掏出手机,点开了和陈屿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空半晌,最终回了两个字:【到了。】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震动,陈屿的回复跳了出来:【好,好好休息。】
客气、疏离、得体。
周予萂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在输入框上悬停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干脆按灭了屏幕。
吃过午饭,周予萂和表妹洗完碗,把给外婆买的药和衣服送进老人房间,随后拉起行李箱上了二楼,进了房门。
这间卧室许久没住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霉味,床单摸上去也是潮乎乎的,像是怎么晒也晒不干的心事,周予萂连人带衣把自己摔进了床铺里。
鬼使神差地,她又拿出手机,看着那条只有五个字的微信。
陈屿是个骄傲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昨晚她没有回应他的挑逗,今朝那个吻她也毫无回应,这无异于给了他一记耳光。以陈屿良好的教养,他绝不会死缠烂打地追问:你为什么突然这样?也不会歇斯底里地索要解释。他的自尊心允许他做的最大让步,就是此刻这句不冷不热、点到即止的:好好休息。
这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可心里为什么空落落的?
二姨那句“家里有几套房”的盘问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周予萂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之前在陈屿手机相册里看到的大别墅,与她此刻身处的这间充满霉味的潮湿房间,俨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深圳到老家这几百公里的物理距离,更是两个原生家庭所划下的鸿沟。她拼尽全力追求的金钱、地位与能力,甚至不如他与生俱来所拥有的。
周予萂将被子拉过头顶,带着陈旧霉味的被子隔绝了光线,构建出一个封闭的空间,却怎么也隔绝不断脑海里疯长的念头。抛开那些云泥之别,回归感情本身,一个避无可避的问题跳进了她的脑海:陈屿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可以笃定的是,在过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岁月里,他对她是全然无感的。
无论是少年宫的初见,还是麦当劳的偶遇,亦或是中考后她终于如获至宝地拥有了他的联系方式,那些她小心翼翼分享的日常琐碎,全都石沉大海,唯独在请教习题时,才能换来几句解答。
那不过是他骨子里无可挑剔的教养在维持体面,与感情无 关。
毕竟那时的她,畏缩、暗淡,是一只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尘埃里的丑小鸭,浑身上下写满了局促与自卑。而像陈屿这样生在光里的人,目光或许会出于礼貌短暂掠过,但绝不会在一个乏善可陈的灵魂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那后来呢?去年在国际会展中心的重逢,他为何主动加了微信?又为何顺理成章地越了界?这其中,哪怕只有一瞬,是不是也掺杂了一点点好感,或者喜欢?
他们之间从未触及过关于爱的任何话题,甚至连喜欢都未曾宣之于口,像是在共同遵守某种成人世界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刻意跳过了确认心意的笨拙环节,直接跨入了一场成人游戏。而这,更像是一种避重就轻的逃避。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极致的默契,似乎仅存于身体的纠缠之中。
深深的无力感,刺痛了她那点可怜又敏感的自尊心。她难以忍受自己在一段不对等的关系中变得狼狈不堪,更不愿等待那个被对方审视后抛弃的结局。于是,她选择了最拙劣的防御方式,企图先一步推开他。似乎只要自己先转身,就不会沦为被抛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