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地把小圆币塞进裤袋最深处。上了地铁,时不时就要伸手摸一下裤袋,看看还在不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丢了。
周末的地铁站人潮汹涌,出站需要排队。表姐手指着闸门,提醒他们:“等一下你们就把圆币投到那个带小孔的投币口里面,看到没有?投了之后,闸门就会打开,你们就可以出去了。”
“好。”比表姐矮好大一截的三人点头应声。
顺利过了闸机,周予萂松了一口气,站在通道一侧等后面的表弟表妹。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涌入耳朵。一群穿着深圳标志性蓝白校服的男生大步走了进来,看着像是高中生。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在一众打闹的同伴中显得格外安静,他生得周正白净,只是神情淡淡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但那张脸,可能套个蛇皮袋都好看。
周予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正出神,一个背着双肩包、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突然冲到她面前,张口就是一句急促的客家话:“靓妹,汝知厕所在哪吗?”
这句乡音来得太猝不及防,周予萂大脑还没来得及切换语言系统,身体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一边摇头一边用客家话回道:“唔?涯唔知啊。”
“好吧,多谢!”男人也没再多问,转身匆匆往另一头跑去。
等那人走远,表姐才凑过来,一脸惊奇:“神了,他怎么上来就跟你讲客家话?我们这一路说的都是普通话啊,你脸上写着‘我是客家人’五个字?”
“啊?”周予萂愣住了。经表姐一提醒,她也觉得纳闷。是啊,在这茫茫人海的深圳地铁站,那大叔是怎么一眼识别出她是自己人的?她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恰在这时,旁边那群蓝白校服里,有个男生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话口音问:“哎,刚才那个女生和大叔说的是什么鸟语?听着也不像粤语啊,叽里咕噜的,像不像泰语?”
周予萂闻言,寻声望去。视线正好撞上那个为首的高冷男生,只见他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淡定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还没等她细想,闸机口那边传来一声哀嚎,那群人里的其中一个被卡住了:“靠!我卡里没钱了!陈屿,你的卡借我刷一下!”
周予萂看着那个叫“陈屿”的男生,动作极其利落地从兜里掏出交通卡,手腕一抖,卡片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同伴手中。
少年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但“陈屿”这个名字,连同他随手抛卡的动作,莫名就在周予萂心里扎了根。
现在回想起来,周予萂简直想穿回去摇醒当年的自己。
什么不知道?什么泰语?他明明就听得懂!一个正儿八经的客家人,在地铁站听到乡音,居然面不改色地跟同伴装傻。如果这都不算骗,那什么是骗?
周予萂愤愤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将视线投向车窗外飞驰倒退的街景。
被回忆搅乱的心绪,很快就被现实中繁重的工作强行拉扯回来,她正在手机备忘录里列着下午的工作清单:
1.录音稿转译及核对;
2.现场照片筛选修图;
3.视频素材备份;
4.撰写文稿初稿;
她的老板潘阳是传统媒体出身的老报人,骨子里刻着对时效性的偏执。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新闻是有体温的,当天的采访必须当天出稿。隔了夜,那些鲜活的细节就凉了,稿子也就没生命力了。”
虽然她现在所处的公司不是媒体报社,但因着老板的缘故,也承接了不少稿件任务,只是不再像报社那样需要争分夺秒,也不需要为了赶印厂截稿时间而拼命,但潘阳的要求也并没降低多少,哪怕只是初稿,也必须当天发给他。
等周予萂终于从电脑键盘里抬起头时,窗外已是灯火通明,时间悄然滑过了晚上九点。手机屏幕亮起,陈屿的消息适时弹了出来:【还没下班?我在你家。】
周予萂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回:【加班了,我现在回去。】
陈屿秒回:【打个车回来吧,别太累了。】
紧接着,手机顶端弹出一条蓝色横幅通知:【你收到1笔转账,陈屿已成功向你转了1笔钱,立即查看>>】
周予萂点进去一看,转账金额:1000。
她没忍住笑了,从公司打车回家大概也就五十块,这位少爷出手倒是阔绰,直接翻了二十倍。
看着这笔转账,她不由想起新年开工前,当时他们还在她家里厮混,正如胶似漆时,陈屿拿过她的手机,非要加她的支付宝好友。
当时她还纳闷,微信不也一样吗?现在看着界面上无需点击确认收款就直接到账的余额,她才恍然。
相比过年,这次的金额小多了,她也就不推拒了,回复:
【谢谢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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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十章了,撒下花吧~
第21章
推开家门, 一股浓郁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她的胃口。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外卖盒,红彤彤的一片。今晚倒是稀奇, 他没点粤菜, 而是点了重油重辣的湘菜。辣椒炒肉、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擂椒皮蛋, 全都很下饭。
周予萂的口味其实很重。虽说是广东人,也吃得惯清淡的粤菜, 但她从小生活在粤北山区, 自幼吃的客家菜本就比广府菜重油重盐,后来大学又去了星城,从此养成了嗜辣的习惯。
两人并肩盘腿坐在薄绒地毯上, 陈屿递给她一双筷子, 顺手帮她打开冒着热气的米饭。默契的是,谁也没有提白天那场尴尬的见家长乌龙。毕竟前几天, 他们还因为这事儿闹了点小别扭。
然而,湘菜的威力超出了陈屿的承受范围。
没吃几口,周予萂就听见身旁传来的吸气声。她偏头一看, 陈屿那张平日里清冷自持的脸,此时已经满脸通红,额角都流汗了。
但他还没停筷, 倔强地把筷子伸向了那盘红彤彤的小炒黄牛肉。周予萂看不下去了,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牛奶,拧开盖子递给他:“吃不了辣, 怎么还点全是辣的?”
陈屿接过牛奶, 仰头灌了一大口,缓过那阵辛辣劲,他转过头看着她, 说:“想试试。”
周予萂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她忽然想起中午在农庄吃饭时,陈望海随口问起她的大学。她说在星城,陈望海有些诧异:“那你还习惯吗?那边吃的很辣的呀。”
她笑着回:“我喜欢吃辣,大学同学都说我可能是个假的广东人。”
那时陈屿坐在一旁默默喝茶,一言未发。原来,他都听进去了。
周予萂心头微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坚硬外壳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夹起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细嚼,就听见陈屿的声音响起。
“我明天要去泰国,可能要待两个月。”
周予萂慢慢转过头,有些发怔地看着他,口腔里原本鲜香麻辣的味道,瞬间变得有些发苦。两个月,对于刚进入恋爱关系的人来说,这个时间跨度有些长了。
陈屿放下牛奶,目光沉静地回望她,补充道:“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会早点回来。”
“怎么要这么久?”
话到嘴边时,周予萂却咽了回去。那天在他家,陈屿开线上会议时并没有避着她,当时扬声器里放出的声音很焦急,她虽然不懂他的具体业务,但也知道,那是个棘手的烂摊子。
成年人的恋爱大抵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朝朝暮暮的厮守,每个人都被生活推着走,感情更是理所应当要给工作让路。
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舌头被辣得有些发麻,声音平静地说:“好,祝你一切顺利。”
如果可以,尽量早点回来。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夜色渐深。
二楼卧室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陈屿躺上床后,便将灯按灭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黑暗放大了触觉的敏锐度。陈屿从身后紧紧抱着她,手劲大得像要将她揉进身体。细碎的吻落在她的后颈、肩窝,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气。
情动深处,陈屿俯身贴近,温热的呼吸直往她耳朵里钻。
“唔。”周予萂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陈屿轻轻咬住了她的耳垂,力道控制在痛与痒的边缘,他在那片颤栗中低声呢喃,“bb,等我回来。”
这声呢喃如一道魔咒,击碎了周予萂最后的理智。
……
因为闹得太晚,第二天早晨,周予萂在半梦半醒间凭着本能连掐断了三次闹钟。等理智终于战胜困意时,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肠子都悔青了。昨晚为什么要心软答应他搞那些花样?此时她的腰跟扛过几百斤重物一样酸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