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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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后来长大些,我就坐在门槛上,直到傍晚我才会牵着穿着笨重的盔甲的阿爹的手一起回家,我至今都记得他的大手牵起来是怎样温暖的触感。
    再大一些,我就趁着他们不注意,跟着我阿爹后面,明明我也不认路,我就一路哭,一路乱走,居然真的跌跌撞撞跑到军营。阿爹看见我急的不行,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再被阿爹送回家,再和阿爹多待一会。
    等我知道战场有多危险,我已经学会到处跑,我偷偷女扮男装溜进军营,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我也要成为和我阿爹一样的大英雄。
    即使从小就天天面临离别,我依旧很讨厌离别。
    可是我又必须踏上离开的路。
    谢栖要留在这里继续渗透镇南军,同时我让她保护好阿裳。
    于是我的家人都要留在南疆。
    今迟说梅清望让她跟着我走,我想了想,今迟武功尚可,背后的闻风楼也可以利用,她目前也不可能背叛我,我就答应了。
    梅清望在我临行前洋洋洒洒给我写了不少举荐书,他让我交给永安的一些学士和官员,能让我的路好走不少,我就欣然接受。他保证说京城那边他和闻风楼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人查出我的身份,我倒是留有后手,并不害怕这些,但也安心更多。
    我提前告诉阿裳我要走,却没告诉她是哪天,我太讨厌离别的那个瞬间了。
    她也温柔地拍拍我的肩,笑着对我说,“你放心远行,挣个功成名就,回来接我。”
    真正走那天,我趁着她没睡醒,轻轻吻在她的额头,我想的是不回头就走,所以我起身时没有犹豫。
    但我听见了我妻子尽全力克制的、低声的哭泣,
    我甚至不用回头就能猜到她是将手几乎全塞进口中也无法抑制住的呜咽。
    像一只可怜的受伤的狸奴,
    她知道我不喜欢离别,所以她在装睡,她在偷偷哭泣。
    我踏向门槛的那瞬间,我的手在抖,于是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她小小的一只蜷缩在被子里,她将被子扯高蒙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停在抖。
    她挡住脸,我就没能看到她眼角的泪。
    我转身离开屋子,准备走远的时候,停顿了一会,果然听见了她不再克制的,放大的哭声。
    像是将我的心脏抓烂的,揪住我的每一寸肌肤的挽留。
    但我向来狠心,我不能回头。
    我没有从淮西镇走,反而绕远路翻越绥宁山,走那里的一条官路。
    这是当年我跟着阿爹阿娘去京城时走的路,
    所有打了胜仗的边军都走这条官道凯旋回京城。
    我十四岁那年,皇帝下令罢免我父亲的军职,我们举家迁往永安。
    我十八岁那年,谢家满门抄斩,我孤身逃亡南疆。
    如今我十九岁,我将再次孤身前往永安。
    再踏上这条官道的时候,这里已经荒凉一片。
    曾经道旁还有些百姓摆摊做些生意,如今这里黄沙漫天,人迹罕至。
    只有一家茶铺孤零零地坐落在道旁,旁边立着一间茅草屋,一位蒙着面纱挡风沙的妇人坐在茶铺中。
    “这里从前不是很热闹吗?”我询问那位妇人。
    “战乱,这里很久没人来了。”那妇人是嗓子像是被烧伤过,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你不该走的。”
    听见她奇怪的话,我忍不住驻足:“为什么?”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身边人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但是哪有会一直等着的人呢?”妇人优雅地沏茶,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倒像是江南士族的大家闺秀。
    可这怎么可能呢?
    我摇摇头,这里可是南疆,大家族的女儿要怎样在这大漠南□□自活下来。
    “你也要去京城谋功名吗,年轻人。”那妇人将微微滑落的面纱扯得更紧些,“可我没见过两颗同样没变的心。”
    我扭头盯着她说,“你会见到的。”
    她似是轻蔑地哼了一声,“珍惜眼前人啊。”
    第18章 其实我也知道你舍不得(抵达永安)
    去京城的路上,我和今迟一路无话,只低头顾着赶路。
    为了缩短在路上浪费的时间,我们好几天都是轮流休息,一直赶路。
    逃走的时候我不知道逃了多久才逃出来,
    回永安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真的跑了好远。
    我忙着赶路,生怕一停下脚步,思念就开始生长。
    第一次停下来歇脚的时候,我忽的发现我的包裹里鼓鼓囊囊的。
    我伸手一摸,摸到了厚厚一沓银票。
    那数额看起来除了我给温裳的,还有她这段时间里攒下的那份。
    温裳怕我背着重,都换成了银票。
    我看着还有几份来自闻风楼的,散落在一边,有些皱皱巴巴的,不像温裳叠好的那一沓。
    似乎是谢栖也将身上的余钱差不多都塞了进来。
    银票旁是几个药袋,里面放了好多药丸。
    温裳在旁边留了一张字条,写好了各种各样的功效,什么时候吃什么吃多少,写得十分详细。
    除了我一直在吃的药,居然还有解毒的,治疗风寒的,止血的......倒是齐全得很。
    也不知道她每天那么忙,准备这些东西又要花费多久......
    难怪我的包裹被她塞得鼓鼓囊囊。
    不知道哪里坠落的水滴晕开了写着她字迹的纸条,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我迎着南边的风,风将我的眼睛吹得干涩发痛,我的眼前才又清晰起来。
    一路上越靠近永安的地方,路边流民就越多。
    所有人都抱着到了走到永安就能好起来的念头,像长队的行尸走肉一般一路长途跋涉着。
    衣衫褴褛的百姓不断伏在地上叩首,更有走不下去的时候,妇女和孩童被当作物品抵押。
    我微薄之力无法救下所有人,只能低头前行,以求能尽快撼动如今不辨是非的昏君。
    旅途艰险,一路走来风餐露宿,出发时今迟本来身上戴着不少叮当响的饰品,等快到京城的时候,她身上只剩下金铃还留着,看起来倒是朴素许多。
    倒不是有人抢得过我们,只是看着路上的百姓,心中不忍,但又急着赶路,就全送出去了。
    我和今迟一直急着赶路,有时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停下来的时候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露宿荒野。只好在我们二人虽然是女子,但有保命手段。
    “我小的时候,将军夫人经常布施粥棚。那时我们乞讨的都知道,饿急了就去将军府前磕头就能有吃的。可如今他们该去求谁呢?”夜幕降临,看着眼前的火堆,今迟对我说,
    “我那时被朔狄掳去......他们最喜欢抓大宸的孩童,有些孩童关在一起,就丢一个人够吃的食物,几个小孩子为了一口吃的打破了头,甚至下死手;有些小孩和野兽关在一起,斗给他们看,死活全看命。有爹娘的孩子,爹娘就能去求将军,将军就能将他们救回来。我们这些没有爹娘的乞儿,丢了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伸手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听她继续说,
    “我和秃鹫关在一起......好不容易活下来。朔狄那时要暗中潜入赤砂城,就将一堆没死的大一些的孩子,也带回了城里,给他们作掩护。我那时好希望有人来救救我。他们一边打我,一边逼我去骗大宸人。是您救下了我。”她呆呆地盯着火堆,似乎是眼睛被烤得干涩生疼,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我祈求着的时候,您就真的出现了。您从那些朔狄人手里救下我,摘下您的玉佩送给我,告诉我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那就足够支撑我活下来了。我拿着您给的玉佩去换钱,没人敢欺负我。我就知道了您的名讳。”她将头埋在膝间,“所以我一直想着,或许我给他们一点帮助,他们就能活下来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感激,面无表情地用木棍翻着火堆,让它更好地燃烧,开口道:“可是那不过是杯水车薪,覆巢之下无完卵。”
    “能救一个是一个。”今迟停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听起来像是试探,“您现在不相信这个了吗?”
    “不信了。”我突然站起来,冷着脸一脚踹向火堆,扬起一阵尘灰,“我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宽阔的旷野上,只能听见分不清什么动物的叫声,和几道粗重的呼吸声。
    我快速闪身到今迟身边,压低声音对她说,“有人来了。”
    她立刻屏住呼吸,飞镖从她的袖口滑到掌心。
    我也将匕首握紧。
    几个呼吸间,几道黑影扑上来,几乎都直直扑向今迟,怕是看她是女子装扮,以为好欺负。
    很快几声利器陷入血肉的声音伴着惨叫结束了战斗。
    我漫不经心地吹着火折子重新点燃火堆,半蹲下看着在地上躺倒打滚的几个人。
    火光照亮我半边脸,另半边暴露在旷野的冷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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