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在自己命运未卜的时候, 明白了自己对谢执的心意。
祁漾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
大概是不算的,祁漾想。
因为他没那么豁然。
他不想消失, 不想被抹去痕迹。
他想长长久久地陪着谢执。
可有些时候,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
病房里逐渐漫上雾气。
祁漾知道自己时间到了。
“997说我的时间不多。”祁漾没有松开手,掌心还捧在谢执脸上, 他凑上去,和他额头相抵。
“谢执,”祁漾深吸一口气, “万一我……”
谢执截住了他的声音:“没有万一。”
祁漾实在拿他没办法。
“好好好, 没有万一,知道了。”
雾气越来越重,重到祁漾逐渐看不清谢执的轮廓。
“997很乖的。”
“你别老是欺负它,也别老是吓唬他。”
“照顾好我爸妈, 还有阿轩他们。”
“最重要的,照顾好自己。”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好好休息, 养好自己, 别让我担心,知道吗?”
谢执将人抱得很紧,死死抓着那人的衣角。
连一句“别走”都没来得及留下, 怀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什么都没抓住,手心只剩一团白雾。
以及祁漾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我还欠997一朵铃兰, 你记得帮我补给它。
白雾从弥漫到消失。
谢执在沙发上睁开眼。
祁漾还在安静睡着。
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声响。
谢执起身,在祁漾床边坐下,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看着他,直到有人敲门进来。
是蒋高轩。
他拎着食盒,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转身看着那个守在床边的人。
“林叔送过来的,都照你的口味烧的,还有两道漾漾喜欢的。”
“多少吃点吧,你再这么熬着,等下漾漾醒了,你就该躺下了。”
蒋高轩拎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就没抱什么希望,以为谢执这次也会像前几天一样,把饭菜放凉,最后草草解决应付两口。
他在心里叹了口长气,正要离开,却看到谢执从床边起身。
“你守一会。”谢执说。
蒋高轩愣了好半晌,连忙点头,在祁漾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见谢执真的在好好吃饭,蒋高轩心情五味杂陈。
他朝着茶几那边看了一会,才把视线转到祁漾身上。
蒋高轩俯身,给祁漾掖了掖被子。
该醒了。
再不醒你男朋友要撑不住了。
-
谢执开始按规律吃饭,睡觉。
可梦境里再没出现过那人的身影。
997一连三天没动静。
祁漾的身体状况却开始发生变化。
在997消失的第四天,祁漾开始发烧。
他烧起得很突然。
谢执只是出去接了个魏河风的电话,就十分钟,心电监护仪就出现了异常波形。
心率加快,体温通道数字迅速变红。
整个21层开始混乱。
“ 39度?体温怎么会这么高?”
“不可能吧,半小时前我刚给祁少测过体温,那时候体温还正常的。”
“不行,心率太快了,血压也在降。”
997留了一部分数据在祁漾身上。
在感应到数据波动的瞬间,997立刻出现在了病房。
它什么都顾不上,第一时间给祁漾输送能量。
两分钟过去。
监护仪上的异常波形一点一点平缓下来。
“等等,心率好像降下来了?”
“体温也降下来了。”
“到底什么情况?”
“抽血,先做个血培养,看看能不能查出导致发烧的病原菌。”
护士在医生的催促声中,立刻从推车上抽出止血带,绑在祁漾手臂上。
淡黄色的橡胶管在他白皙的手臂上勒出深深的沟痕,护士戴着橡胶手套,在一条青色筋脉上按了按,消完毒,正要推着针尖刺入,动作却忽地被制住。
护士一转头:“谢少?”
门外是静坐在门边的梁盈和蒋高轩他们。
21层的走廊从来没那么安静过,连平日最跳脱的几个护士都白着脸。
医生开出的检查单又列满新的一页。
无人知晓,只有谢执和一个叫π997的系统知道,这已经不是人类医学范畴可以解决的问题。
谢执不想再折腾他分毫。
也不想在他身上多添一道伤口,哪怕只是只是一个针孔。
“不用抽血,都出去吧。”
屋内所有医护面面相觑。
当荒谬以一种绝对的平静被传达时,竟生出了一种压倒逻辑和理性的说服力。
医护们安静离开了病房。
门被带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医生和梁盈说话的声音,屋内却一片死寂。
“还不肯说实话么。”谢执抽过床头的湿巾,将祁漾手臂上残留的碘伏擦净,把被挽起的衣袖一点一点放下。
997知道谢执已经等到极限,也忍到极限。
那场短暂的梦境之于谢执,只是计时的解药。
如果床上这人没法醒来,甚至会变成裹着糖衣的砒霜。
997硬熬了这么久,此时也没心力再瞒。
谢执也等得够久了。
如果是前三十一条世界线的男主,这张最后通牒早就下来了,也不会以这么温和的方式。
997毫无隐瞒地将所有事情和谢执交代清楚。
包括那句“准备清除”。
谢执越是冷静,997心就越往下沉。
更让它担心的,是祁漾这骤然而至的高烧。
这像是一个信号。
强烈的不安感笼罩在997心头。
997的预感很快成真。
祁漾发烧的频率越来越高,每一次都是997用自己的能量硬压下去。
直到这天,一道全新的指令传来。
这次不再是什么隔离和错误代码,而是——
【扫描完成,开始清除】
而更让997浑身发寒的,是系统后台也弹出了相同的指令框。
这意味着…谢执也听到了!
997慌到数字字符掉了一地。
所有震动的数据汇成两个字,完了。
指令落下的瞬间,祁漾的病房里传来护士急促喊叫的高喊。
“不好!血氧掉到73了!面罩加压给纯氧!快!”
“室速了!准备除颤仪!建立静脉通路,推肾上腺!”
“让麻醉科来插管!”
“快通知院长和东家他们,快啊!”
呼喊声、奔跑声、尖叫声、吼声,21层秩序在这几分钟内彻底崩溃。
就在祁家人和蒋高轩他们用尽全身力气飞奔到病房时,推开门,看到的却是空荡的床铺和站在原地发抖的医护。
病房还陷在一片狼藉里,来不及收拾,所有连接管和器械导线凌乱地散在床铺上。
蒋高轩疯了似的冲进来:“…漾漾呢,人呢!”
为首的医生耳边还残留着心电监护仪被扯掉时,那刺耳的长鸣声。
“我问你,人呢!”
医生怔愣许久,终于在气音中开口:“抱走了…被谢少抱走了……”
-
997用系统能量和谢执给的积分维持着祁漾最后的生命体征。
迈巴赫在路上飞驰。
997不知道谢执要到哪里去,直到车穿过码头,驶向白潭湾那片断崖。
“谢执,你想做什么?” 997终于开口。
车在断崖前停下。
谢执单手撑着方向盘,转过脸,看向躺在副驾驶上的那人。
他胸口只剩微弱的起伏,可在997能量的维持下,脸色并不苍白,安静地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谢执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伸手越过中控台,去摸祁漾的脸,然后视线缓缓下落,停在祁漾脖颈间。
平安扣沉入这片海里的那天,他在这里留下过深深的指印。
后来每每想起,后悔就灌满心口。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没找。
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谢执一个道理,要放任一切的离去。
拼了命去拽,只会让人丑态毕露。
沉舒是这样。
沉韵是这样。
那条被拽掉的平安扣也是这样。
谢执以为自己已经被命运规训得足够好,直到今天。
他拼了命地想要留下他。
也丑态毕露。
谢执不想那些管子插在他身上。
一根也不行。
谢执像是不知道怎么珍惜才好地摩挲着祁漾的脸。
感受着那人的体温,渡到自己指尖。
谢执想起那场短暂得要命的梦境。
这人要他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没做到。
但他说会回来。
他也没做到。
“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谢执笑着说,“扯平了。”
997就看着谢执瓦解,坍塌。
它终于知道谢执想做什么。
“谢执,” 997声音带着长长的嗡鸣,“你想死。”
“我不想。”谢执却说。
997没能懂。
它看着谢执安静地打开后台系统,将所有能回收的功能全部回收,兑换成积分。
997以为谢执要用这些积分拿来给祁漾延续生命机能。
它想阻止,想告诉谢执这是无用功。
之前它能用能量和积分维持祁漾生命体征是因为还只停留在准备清除的阶段。
一旦开始清除,一切都是徒劳。
“谢执,积分没用的,已经……”
997全部没说完的话,在谢执下一个动作中戛然而止。
因为它看到谢执打开了系统鲜花兑换商城,把回收的所有积分全部兑换成了…铃兰。
一共15朵。
“他说欠你一朵铃兰,叮嘱我补上。”
997身上的光圈好像变成了人类的心脏,快频地、不断地一下一下震着。
那些拼成代码的数字符号如雪花般散落下来。
997再说不出一句话。
它的系统空间传来刺耳的蜂鸣。
997太熟悉这动静了。
它经历过31次。
这是第32次。
是谢执生存意志下降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宿主生存意志下降! 】
【宿主生存意志90.56%】
【宿主生存意志70.89%】
【宿主生存意志50.78%】
【宿主生存意识20.37%】
……
997不再震动,身上所以流动的数字符号也极速僵滞,最后彻底停止。
997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警报声,却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
谢执生存意志从来都是极速崩落。
像绷紧的弦突然断裂,快到几乎不给系统任何反应时间。
从100%到0,只一眨眼。
这次却截然不同。
997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是真真切切的想死。
却也是真真切切的想活着。
997放弃了。
如果是以前,它或许会对着谢执吼,对他喊,说祁漾这么努力保下这个小世界,你不能让他功亏一篑。
可现在。
毁灭就毁灭吧,它想。
没有能量进入下一个循环,对谢执来说,或许也是好事。
他不用被困在一个没有祁漾,没有爱,只有恨的世界里。
汽车引擎启动。
【警告!警告!宿主生存意志10.56%! 】
【8.97%】
【6.43%】
……
死亡的意志和爱意交织。
生存意志急速下降,爱意极速攀升。
谢执踩下油门,引擎呼啸声盘旋于天际。
就在这时,谢执系统后台屏幕突然闪出一个鲜红的报错弹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顷刻间,几十个弹窗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疯了似的交叠在谢执和997眼前。
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机械音再度出现,下达全新的指令——
【警告,检测到严重异常,紧急暂停全部指令!紧急暂停全部指令!紧急暂停全部指令! 】
997一下愣住。
全部指令? !
也包括…清除病毒的指令?
“997!有办法了!”
系统大厅的声音突然通过系统空间,传到997耳边。
997还没从刚刚的指令中缓过神来,紧接着又听到下一句——
“祁漾有救,我们查到了!”
“转移系统!可以转移系统!”
997什么也顾不上,瞬间凝出实体,拦在那辆引擎呼啸的车前。
它朝着谢执喊:“有办法了谢执!查到了!”
谢执安静地松开油门,安静地刹车,安静地俯身。
他低下头,和祁漾额头相抵的瞬间,缓缓、缓缓地阖上眼。
谢执知道自己赌对了。
作者有话说:
漾漾一觉醒来:发生什么了?为什么都在哭
马上醒来!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