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觊觎◎
“小姐, 秦二小姐来了。”苏砚的侍女站在屋外,轻轻敲了敲窗户。
屋内安静了一瞬,良久才有声音响起:“我手里这朵欢喜花还没绣完,就不过去了。”
又是这样?
小柳有些纳闷。
她什么都不懂, 却隐隐能察觉到, 小姐似乎不是很喜欢秦二小姐。
秦二小姐虽也没来过几次,但为数不多来府中时, 小姐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做。
“长公子和江侍卫正在与秦小姐说话呢, 长公子与秦小姐不熟, 不知道姑娘家要聊着什么,叫小姐去看看。”
屋内小姐并未有什么异样,只是听她道:“我年纪小见识少,不如秦二小姐博学多才, 也说不上什么话。”
即是如此, 小柳也不好说什么,提着裙摆小跑着出去了。
一墙之隔,屋内光线昏暗, 只有苏砚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连嘴角的笑意看上去都变得不太真切。
侯夫人坐在她对面, 掀了掀眼皮:“瑜礼给你的这丫头看着没什么心眼,倒是个老实的孩子。”
苏砚的左手握着一卷旧书, 视线轻轻扫过一眼,上面可怖的穴位与人身之弱点刻画得极其细致。
在一边看书的时候, 苏砚的右手两指之间夹着一枚黑棋,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母亲大人若是担忧, 明日我会将她送走。”
“你看着办吧。”侯夫人坐在棋桌对面, 外面透进来一道微弱的光, 半张脸在黑暗中,半张脸在阳光下,“秦菡与瑜礼有议亲的意思,打算在秦菡及笄之后两家商量。”
苏砚指尖一顿,视线从书上移到了棋盘。
“女儿知道了。”
“她也许是未来的侯府少夫人,你多打些交道也是好的。”侯夫人掐着一颗白子,她不怎么笑,说话的时候只有嘴皮子在动。
苏砚从黑子的围势中吃掉几颗白子:“既然是母亲的意思,女儿这就去了。”
她看了一眼残局,走了下去。
然后慢慢在手腕处缠上绑臂,将一身的刀枪棍棒的伤痕掩藏在衣物之下。
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已经能看出一丝冷意。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要打破她现有的安宁。
门开了又合,屋里只剩下侯夫人一人。
侯夫人凹陷的眼窝里是一双浅色的眼睛,她看向苏砚离开的方向,将她走的每一步看在眼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探究。
前厅。
“公子,小姐来了。”江岁提醒苏阅。
苏阅正在收拾桌上的毛笔。
他看得出来秦菡不是很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也许听了什么嘱咐,哪怕看着投壶的眼神都冒光了,也绝不碰一下。
苏阅看出小姑娘拘谨,便刻意领着她过去,她也无动于衷。
“兄长!”苏砚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轻巧的脚步冲进屋内,坐在了苏阅手边。
苏阅正卷着宣纸,有些疲惫的脸上忽地柔和了几分,眼中化开了一抹温柔。
“这么大孩子了,还毛毛躁躁的。”苏阅摸了摸她的头发,把她耳鬓跑乱的发丝捋好。
“听说秦小姐快走了,怕来不及,跑得急了些。”苏砚弯了弯眼睛。
“小柳方才还说你不来了。”苏阅偏头叫江岁上几碟茶点上来,“不过你还是晚了一步,秦小姐已经回府。”
“那是我不好……本该再跑快些的。”苏砚往苏阅的身边靠了靠,帮他一起收拾桌上的墨宝。
苏阅知道她一向乖巧懂事,怕她失落,忙道:“你来得正好,今天下午陪我去看马。”
江岁正好将茶点端上来。
“兄长平日里不喜欢骑术,怎么今日想起来要看马。”苏砚像把玩一般从茶碟里挑出一块糕点,放在了苏阅面前。
后者也没有多想,习惯地用嘴咬住:“明日秦大人邀我参与京城学子骑射,父亲觉得不好拂了人家的意思。”
苏砚抬眼望着他:“兄长去,那我也去。”
“你啊……”苏阅点了点她的脑门,“怕不是想看我的笑话。”
“兄长只说带不带我去吧。”苏砚眨了眨眼睛,揪住他的袖子。
“这我要好好想想了——”苏阅故意逗她,“明日我看是做功课的好日子……”
苏砚把他的袖口都拧过来一圈,气笑地弯了腰。俯身的时候,垂发间闪过的眼神平静如水,稚嫩的眼睛若有所思。
虽说两家已经准备议亲,但苏阅与秦菡年纪都不大,苏阅也不过是个少年郎,不懂什么情爱。
如今只是双方的长辈在衡量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罢了,连明日的骑射,同样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如果……秦大人会在某时某刻忽然发现,有比苏阅更合适的人选呢。
这场戏,缺了任何一方,可就唱不下去了。
——
苏砚抓住缰绳,抬头看了看这匹白马。
她看了看马背,在思考用什么样的方法上马,才不会暴露出什么问题。
身后脚步声渐近,苏砚没有回头,只是腰上一紧,白衣少年半搂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抱上去。
苏砚自然地抓住他的胳膊,等身子稳住后才放手坐好。
“阿砚,抓紧别掉下去了。”
“知道了,我会骑马。”苏砚道。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苏阅笑道。
“兄长来比一比?我让让你。”
“我认输,明日带你过去,把那些男子都比下去。”苏阅拍了拍她的手,确认她踩好了马镫才放心。
苏阅站在旁边,把一截缰绳塞进她手里,还让江岁过来牵马。
“你自己玩一会儿,我去马厩看看。”马厩就在不远处,苏阅去不了多长时间,但还是好好嘱咐了江岁,“你护着小姐,我去去就回。”
江岁拍了胸脯保证,他身手不错,很是自信。
“江侍卫,明日有多少公子要一起去?”苏砚轻轻扯了扯缰绳,白马缓缓调转了方向,朝着马厩的方向越靠越近了。
“回小姐,京中公子叫得上名号的都会去。”江岁回道。
两家婚事说到底还未定下,中间出什么岔子都是有可能的。
远处马厩的方向蹄声渐起,白衣少年策马扬鞭,衣袂翩翩,迎着风从马场上划过一道流光。
苏砚低头。
她的手心里握着一颗碎石。
伤了腿的兄长……能去参加明日的骑射大会吗。
小石子在苏砚的两指之间转了转。
又或者,秦府……容得下一个瘸腿的女婿吗。
在马蹄飞驰之际,她捏住了碎石。
罢了。
风向忽地一转。
江岁感觉到手中一紧,身体被猛地往前一拽,脸色大变。
正绕了马场一圈的苏阅忽然看到了什么,面色瞬间煞白。
在飞扬的沙尘中,他扬鞭冲出勒马飞身,最后滚落到漫天的灰霾中,从马蹄下将少女紧紧抱在了怀中,狠狠地在地上滚了数十圈。
苏砚从他怀中抬头,眼神中同样闪过了一丝讶异。
紧接着,兄长额头上的冷汗顷刻间冒出,他咬着牙拍了拍苏砚的后背,声音尽量平稳:“阿砚不怕,只是惊马了。”
江岁立刻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将苏砚从公子怀里扯出来,已经有下人去传秦大夫。
远处两个管马的小孩立刻跪在地上,年长的那位挡在了年幼的孩子面前。
年幼的女孩看了看苏阅的腿,似乎觉得不是很严重,表情轻松了一些,又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苏砚在原地坐了片刻,才拍了拍腿上的灰尘。
她看着大夫们将苏阅团团包围,忽然脚步一顿。
阴暗处,侯夫人如鬼魅般站在那里。
她神情冷漠,给人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错觉:“给我过来。”
祠堂门合上,侯夫人闭了闭眼睛。
“你不辩解,是知道今日使错招数了吗。”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跪坐在祠堂中间,想到了刚刚事发的那一刻。
她的脑子里经常会冒出很多危险的想法,却总会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
苏阅永远压在她清醒的那道防线上。
所以最后那块碎石砸中的,是苏砚自己身下那匹马。
苏砚自己受伤,苏阅同样不会参加明天那场骑射会。
可是苏阅冲过来了。
侯夫人看到她一言不发,背手转身:“明日夜里,带上你的剑。”
她最后留下一句话,抬脚离开。
或许苏砚以后会成为一个算无遗策之人,但眼下,她年纪太轻。
侯夫人知道,苏砚此时尚不知情爱为何物。
她讨厌秦菡,只是因为秦菡会带来打破平衡的威胁。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却先有了占有欲,一切凭借本能行事。
侯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朝中纷争如今愈演愈烈,不知今后会如何。苏砚,是否能成为瑜礼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
苏砚离开祠堂的时候,马场的掌事正在教训两个奴隶。
两人面黄肌瘦,跪在地上。
“长公子是轻伤,正骨归位后不出半月即可痊愈。”
稍微年长的女孩声音还算冷静,却换来了掌事更凶的责打。
“你难不成还会医术不成,张口胡来!小丫头片子,若不是你不管好那匹马,我岂会被罚!给我跪好了!”
小柳从后面咳了两声,掌事的表情立刻变了变。
她尚不知明日就要离开的命令,只是听了小姐的交代偷偷过来的。
“孟掌事,小姐让我过来。”她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姑娘,只听说是从药谷流亡过来的,“让我把她们带走。”
两个小孩茫然地抬起头,小柳领她们出去。
“小姐问。”小柳原封不动地转述,“明日夜里过后,给你们一个将死人医活的机会。”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冥冥中,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指引着她们,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明日生死暂且不知,苏砚也不想去管。
只是今日,她借着月光推开了兄长的房门。
她在床边慢慢坐下来,手搭在床上。
兄长正熟睡在床上,恬静的轮廓毫无攻击性,在这混沌泥泞之处过于干净了。
他伤得最重的地方是腿,需好几日不能下床。
但身上为了护住苏砚,也磕磕碰碰了不少地方,青一块紫一块的,留了不少小伤。
苏阅是侧着睡的,刚好把耳后一颗红痣暴露在她眼前。
苏砚半坐起来,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苏阅的耳朵发痒,肉眼可见的变红了,眼睛慢慢睁开,从迷茫到清醒。
“阿砚?你怎么来了,冷不冷?”
他翻了个身,看到床边蹲着的女孩,先是愣了愣,然后伸手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掀起来盖在妹妹身上。
苏阅只是怪她穿得单薄,却没觉得她半夜偷偷跑进他房里有什么不对。
印象里,这也不是妹妹第一次这么做了。
苏砚低着头,眼神失落:“哥哥,我害怕……”
苏阅懊恼自己的疏忽,她虽然没有受伤,但惊马之时定是吓到了。
“坐上来,离我近些。”苏阅自己不方便动,便叫她从地上起来。
苏砚见他要坐起来,立刻扶住了。
很快,一个很温暖的怀抱轻轻撞了撞她。
“别怕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兄长在就不怕。”小苏砚的眼睛眨了眨,莫名有些干涩,“我今夜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苏阅张了张嘴巴:“这不成,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苏砚眼睛委屈地看了看他。
苏阅的心一下子软塌了一块:“你在这儿靠一会儿吧,入夜了叫小柳接你回去。”
“好。”苏砚没有得寸进尺。
她赤脚踩上兄长的床,他因着伤势不能动弹,轻易地让她贴了过来。
苏砚碰了碰他脖子上的青紫:“疼吗。”
落地的时候,苏砚悄悄卸了力,伤势不会很重,但是疼不保证。
“我都多大人了,怕什么疼。”苏阅故作轻松,还伸手戳了戳自己脖子上的淤青。
苏砚碰了碰他的头,有点烫。
秦大夫说,苏阅身上有多处擦伤,流了血,伤口破了口子就容易发热。
苏砚伸手去他受伤的右腿,被苏阅赶紧拦住。
“唔……”苏砚被攥住手,态度也不强硬,只是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苏阅下意识松了手。
也罢,自己因她受了伤,想必这孩子心里正难受着。
他们小时候相当亲近,也不是没有摸过,何况只是看看伤而已。
苏砚眼神认真,手从他的膝盖上似乎无意识地抚过去。
然后将绷带轻轻掀起一边,看到脚踝处红肿的边缘。
苏阅面色僵硬了一下。
好像不对。
她像个好奇的孩子,在不同的淤青处停留,探究。
苏阅说不出制止的话来,她心思单纯,本来也没有什么,是他自己多想了。
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
练剑总会有磕碰,每次受伤,苏砚都会主动过来学着帮他处理伤口。
他定了定神,坦然地任由她上下其手检查伤口。渐渐地,虚弱与温暖,甚至她平稳的呼吸都令他昏昏欲睡。
和曾经很多次触碰一样,温柔、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谨慎的关切与呵护。
仿佛可以融入骨血里,润物无声却带着无法被察觉到的侵略。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就比如她此刻已经越过了线,指尖抵在兄长的唇角,轻轻地摩挲他的脸。可是他没有任何反应,阖眼靠在枕头上。
“兄长……”
苏砚轻轻地唤他,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她歪了歪头,冷静的眼睛里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懵懂。
游离于任何一种情感之外,她只有一点可以确定。
兄长必须留在她身边。
“恩……”苏阅在沉睡中梦呓一声。
他尚不知危险环伺,不含任何世俗的、最纯粹的占有,如巨蟒般要将他生吞活剥。
“没有发生的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她贴近他的耳朵,低声喃喃道。
苏阅隐隐在梦中听到了什么,但对她的声音已经熟悉到无法升起任何警觉。
连她什么时候缩进了自己怀里也不知道,更不清楚她为何没有如方才承诺的那样,在深夜时离开。
然后躺在他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绝不会被刻上除我以外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