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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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交谈◎
    何止是疼, 与军棍比也不遑多让。
    苏阅这段时间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什么样的险境都去过,右臂差点断了,到现在也没好全。
    可没有哪一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被她掐着腰按在腿上, 像教训孩子似的责罚, 经此一遭,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苏砚到底把他当什么, 亲人……还是玩物?
    苏阅眸子暗了暗, 态度很回避, 眼神始终不与她对视:“不疼、疼了。”
    气氛明明是冷到低谷的凝固住了,他一开口,气势先泄了一半。
    苏砚半蹲在他面前,她强硬惯了, 也就是在苏阅面前, 还要哄着劝着。
    “我带了五老板烧的菜,现下吃刚好,再过一会儿就冷了。”苏砚见他偏过头不看她, 往旁边挪了一点,再次挡住他的视线。
    苏阅眼底红红的, 把头埋进臂弯里:“冷就冷了吧。”
    “真的不吃吗。”苏砚轻声问。
    “不吃。”苏阅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好。”苏砚向门口的部下招了招手,“你们拿去分了吧, 不用守在这里,今夜亥时来此集合。”
    守门的男人跨过门槛, 把食盒拎出去,然后将门缓缓合上。
    屋内没有备着烛火, 如今连月光也隔绝在外, 漆黑一片, 什么也瞧不见。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提醒着自己身旁有人。
    沉默良久,苏阅抬起头,后脑勺靠在墙上,沙哑着嗓子问道:“都撤走了,你吃什么。”
    苏砚的眼睛比寻常人夜视强一些,还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饿着。”
    “亥时你要去哪里。”
    “夜探城主府。”苏砚有问必答。
    他脸色变了变。
    苏砚此行的目的是探究西山城的城主是否有谋反之意,今日他养的私兵在苏砚面前暴露了冰山一角,执行刺杀的计划怕是也快了。
    他看不见苏砚,只能看到一团黑影,手轻轻抬起又放下,最后犹豫着还是抬手推了她一下:“你别在这儿。”
    “你要我去哪儿。”苏砚沉思了一下,“现在去城主府还有些太早了。”
    “不是让你现在去。”苏阅感觉心里憋着一口气,“你去做自己的事情。”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轻轻的:“我现在就在做自己的事情。”
    苏阅有些恼怒:“你除了在我面前蹲着以外,没有别的重要的事情做吗。”
    “对啊。”
    苏砚应得很直接,反而把苏阅答了个措手不及。
    苏阅摸了摸陡然发烫的耳朵,语气还是很僵硬:“你去吃饭。”
    苏砚撑着下巴,敷衍地应了一声,但是没有动。
    她是不要命了吗。
    一人一剑鏖战一下午,到现在滴水未进,晚上还要去夜探城主府。
    透支生命一般在行动。
    “快去。”
    见她没动,苏阅又催促了一声,不过苏砚还是没有动。
    有问必答,但句句不履行。
    苏砚捏准了他的弱点,正因他的纵容,才变得有些有恃无恐。
    苏阅闭上眼睛,头后仰着在墙上磕了两下,认命地轻叹一口气:“我饿了。”
    苏砚似乎一直在等这一句话,半蹲着的身子向前探去,手穿过膝弯,将他整个人腾空抱起来。
    苏阅身体骤然腾空,下意识圈住苏砚的脖子,口中还没训斥出声,身子已经到了木床边,被她侧着放下来。
    没有光亮,他卧在简陋的木床上,靠着手去摸了摸,才发现上面已经铺好了软布垫。
    苏砚搭把手帮他趴好,在他的胸下面垫了一块软枕,随后在屋内点了一盏烛火。
    屋内骤然明亮起来。
    烛火下,苏砚看着他的眼神让人莫名地发毛。
    苏阅偏过头,冷冷地给她留了个侧脸。
    他只是怕她现在饿死了,再去城主府等于自投罗网,但今天的这个坎儿他就是过不去。
    苏砚没有介意,将烛火摆正,便往门外走去。
    吃食被部下们分了去,这时候出门应当是重新出去买一份。但西山城出了这种事情,外面搜捕的人肯定不少,苏阅朝着门口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结果苏砚只在门口拎回来一个食盒,连门也没出便回来了,刚好把苏阅疑似担忧的眼神尽收眼底。
    弄了半天,苏砚是和部下联手来糊弄他的。
    苏阅冷哼了一声。
    他心里不痛快,冷着脸始终不搭理人。
    苏砚倒也不介意,他不理人,她也不说话。
    他不方便,苏砚便一口一口地喂,体贴的可怕,叫人挑不出一点由头发难。
    他吃一口,苏砚才肯吃一口。若是苏阅摇头,苏砚就也不动了。
    苏砚的进食完全取决于苏阅的意愿。
    像软刀子一样,慢慢地削去他的轮廓和棱角,逼迫着他自己主动走进陷阱里,最后达成苏砚要完成的目标。
    苏阅忽然顿住了,慢慢咀嚼口中的食物。
    苏砚以为他口中要吐什么骨头,随意地抓过一张帕子,平摊在手心里放在他嘴边。
    苏阅心中思绪万千,眼睛瞥过门口倚着墙的长剑,忽然抬头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砚手悬在空中,耳朵动了动,然后将帕子放在一边,用木勺将碗里的肉和饭卷在一起,抬眼道:“我很多事情都是故意的,你在说哪一件。”
    “我走不了路,就不能拿剑杀敌。”苏阅看着那把剑,稳住声音不去颤抖,“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知道苏砚喜欢掌控,这种占有的欲望在慢慢地吞噬他。
    她既要不放心苏阅接受其他人的保护,即便有危险也无论如何要把他拴在身边,又要他乖乖地当一个木偶,不让他自己反击,只能在她的保护下喘息。
    苏砚一勺肉递在了他嘴边,但苏阅还在等一个答案,苏砚面无表情道:“不全是。”
    “除此之外呢。”
    “我只需要遵循命令的人,任何意外,都需要规避。”苏砚惩罚私自行动的小兵,对她来说只是一种常态。
    即便手底下的人有通天的本事,但对于违反军纪的人,死亡是很常见的结局。
    “我不是你的部下。”苏阅撑起上半身,眼神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苏砚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不出意外被他轻轻躲了一下:“但是你最不能出意外。”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人坐到床边,再次捧起他的脸:“我会疯的,哥哥。”
    她的手冷得可怕,手指上有细细的茧口,而且异常的干燥。
    苏阅这次没能避开,感受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细细摩挲,好像有一种揪心的重量压在了他的心口。
    “我能保护好自己,也没有给你添乱。”苏阅觉得自己是个被翻来覆去揉捏的布偶,“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没有教我怎么信任你。”苏砚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下巴搭在他的肩窝上,从前面圈住他。
    一个不辞而别的人谈何信任。
    即便她没有多说什么,但苏阅的心中一紧,仿佛从这只言片语中,看到了无数过去深埋的恐惧。
    她居然也有害怕的事情。
    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她害怕失去自己的错觉。
    苏阅眼神一黯,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略带埋怨的拥抱。
    也许,是他没有教好她。
    坚韧的外壳一旦有松懈的缺口,就会给人可乘之机。
    苏砚贴着他的耳边,再次询问:“疼吗。”
    他不理她,苏砚就隔一会儿来问他,大有水滴石穿的意思。
    苏阅僵硬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轻柔地捏着苏阅的后颈,顺着他的头发一点点安抚。等他终于不再那么僵硬了,靠在她身上,将一半的重量托付给他。
    烛火微微跳动,苏阅能听见两道心跳声交替起伏跳动。
    苏砚将他搂得很紧,就如同她说的那般视如珍宝。
    再大的难堪与愤懑,也经不住她来这么两三下。
    心中的怨念不知何时,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苏阅又被哄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地在她耳边询问:“现在教来得及吗。”
    “听话。”苏砚腾出一只手,翻了一下袖口。
    她这些年所度过的不眠夜,已经够多了。
    大概意识到她有自己的固执,短时间之内拧不过她,苏阅软下腰贴着耳朵吹耳旁风,生涩地蹭了一下她的耳垂。
    下一刻后面骤然一冷,猝不及防的疼使他抓紧了苏砚的肩膀。
    她得寸进尺地掀开他的衣裳,将冰冷的膏药涂抹上去。
    火辣辣的滋味和冰冷白稠的软膏混合在一起,他一口咬住了苏砚的肩膀,呜咽了一声,却始终没有下狠心。
    “没事,咬吧。”
    苏阅颤抖着狠狠咬下去,随着她力道的起伏,颤栗了好几次。
    苏砚几乎将他嵌进自己的怀里,又挖了一大块膏药,任何一处红肿都不放过。
    他从一开始的坚持咬牙忍痛,到后来完全瘫软着直不起腰,额头都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苏砚虽然没有去看,但仔仔细细都揉捏了一番,再没有一处是她没有染指过的。
    她在涂药时占尽了便宜,也会时不时坏心眼地施加些刺激。
    兄长的身子会随着她的手给出不一样的抽搐和反应,就像是只被她一个人占有着的。
    她衣冠整齐,随时可以抽身而去,反观苏阅已经凌乱不堪,再无半点风度。
    苏砚在他的唇边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苏阅忽然抓住她的衣角,睁开一只眼睛,额角还有青筋在抽搐,声音虚弱又坚定。
    “我不是你的部下。”
    “我从来没把你当作我的部下。”苏砚拂去他额头的汗珠,反握住那只手,轻叹道,“也许你可以吧。”
    他们之间,出问题的人不是他。
    苏砚心知肚明。
    他体力不支,手缓缓落下,苏砚替他掖好被角,脚步消失在原地。
    苏阅在昏睡中紧闭双眼,皱起眉头。
    他沉入梦境,宛如从万米高空坠入地面……但想象中的剧痛被柔软所覆盖,他陷入了泥泞。
    一只青年的手从高处伸下来,白色的衣角停留在泥潭边缘。
    苏阅仰头,对上了一双冷静又死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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