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悬云庄◎
冷静下来以后, 他才能好好观察所处的地方。
苏阅能够确定,府中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整个密室都阴冷的气息包围着,没有窗,但有冷冷的风, 不知是从哪个石砖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就连幽暗的烛火, 看上去也给人一种冰冷彻骨的错觉。
苏砚对这里很熟悉,每一处机关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苏阅只知道自己休息的石床位于暗室的一角, 隔着这些石砖不知道还有多少间类似这样的房间。
但很明显, 这里其实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苏砚和他说, 这里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等一入夜,就会离开。
两个死人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离开的,苏阅表示可以理解, 在等待入夜的过程中, 贴着冰冷的墙面,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痛苦的嘶吼。
闷闷的惨叫,隔着好几堵墙, 像地府油锅里炸的小鬼,在阴暗地嘶吼和爬行。
苏阅从半梦半醒中惊醒, 坐起来,看向石桌旁坐着的苏砚。
由于石室构造的关系, 声音非常缥缈,找不到源头, 又有回音在干扰,哀号的人仿佛就在耳边。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是看到她平静的样子, 能抵消一点对未知的恐惧。
她坐在石凳子上, 换了一身暗色的劲装,小臂束着暗金色护肘,与腰封同色相称。
衣摆顺着凳子拖在身后,上面的暗绣麟纹在烛火的辉映下宛如尾巴一样栩栩如生。
苏砚借着火光执笔在写着什么,淡淡的光芒映着她的左脸,微微卷曲的长发随意地搭在颈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抛却她性格恶劣,喜欢捉弄他这一点以外,苏砚确实能给他一点点安全感。
她似乎也听到了声音,在落笔间抬起头,鼻梁刚好遮住了一半的光源,侧面优越的轮廓清晰可见。
苏砚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但是此刻令她有些不悦,推开面前的纸墨,从一旁的暗门拐出去。
其实外面的构造更加复杂,暗门可以移动,每个密室进去的方法都不一样。
苏砚走进更昏暗的密道,脚下一顿。地上的血迹还未干涸,门未掩上,从缝隙里能闻到刺鼻的焦味。
她推开门,最里面绑着五六个血肉模糊的黑衣人。
行刑者赤着脚,坐在一个残忍的刑具上,双手撑在两旁,头发未竖,长长的垂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根鞭子的柄端。
染血的鞭子在空中,随着那人的晃动一点一点摇曳。
“要审别在这里审。”苏砚敲了敲墙面。
行刑者头也没回,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怎么,是你见不得血,还是有人吹了耳旁风。”
苏砚沉下肩膀,靠在墙上:“人是我抓回来的,见不见血也是我说了算。”
“你府中的私牢恐怕比这里还要残忍,也不知他见过没有。”
见过的。
苏砚想起那一次,他吓得手脚冰凉,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的样子,最后交代了一句:“现在停下,不要在这里出现在他面前。”
行刑者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隔空挥了一鞭,将石室左上角的烛火抽灭。
“真是可笑。”
惨叫声先是变成轻声地呜咽,最后停下。
石墙哐当一声打开,等在苏砚走进来,又在身后合上。
然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坐回去,拿起那支毛笔。
只不过这一次,她身上多了一些淡淡的血腥味。苏阅将视线落在地上,看到她经过的路面,留下了带着血印的鞋底纹路。
“你要是无聊,就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要一直盯着我看。”苏砚背对着他,裁下一个字条卷起来。
苏阅在养伤,石床空空如也,连个枕头都没有,除了发呆也不知道能干嘛。
“你给我找本书看吧。”苏阅虽然不太清楚现在的时间,但是再熬一熬应该快天黑了。
苏砚将字条卷进一个极其细小的竹筒:“书在你身后的石墙里面。”
“石墙?”
苏阅转过身,果然看到光秃秃的墙面上,有些不太起眼的缝隙。
从墙面的磨损程度来看……他眨了眨眼睛,根据上面的纹路挨个推了推,在尝试第二次的时候,便打开了机关。
墙面陷下去一块走,然后露出一个方形的匣子。
扑开上面的灰尘再打开,里面放着不少古籍和话本。
苏砚小时候就对古籍很感兴趣,但对内容的感兴趣是其次,比起阅览,她更喜欢修复古籍。
一点一点重现已经模糊的故事,用糨糊和染纸还原书页,会让她整个人沉浸进去。
而话本,则是她最不爱看的。
会为了打发时间陪着他一起看,因为苏阅很喜欢天南地北各式各样的故事。
但是若让她自己选,是绝对不会碰的。
而且这些话本子一看就是被随意对待,翻烂了边边角角,也没有用心对待过,可苏砚对待书籍不会这么粗鲁。
这个密室至少还有第二个「主人」。
苏阅随意翻开一页话本,是一篇经典的公主驸马的爱情话本。
左右也是打发时间,他挑出了这一本,坐到苏砚旁边借光,很快沉浸了进去。
苏砚还在看外面传递进来的情报,忽然旁边一暗,右手边多坐了一个人。
苏阅低着头聚精会神,借着微弱的光芒辨认上面的字。
苏砚没说什么,轻轻将烛火往右推了一点。
——
“你的意思是说,是本宫自己的人,尽心尽力的、将景村那些人一个个护送进来的是吗!”
东宫之主勃然大怒,地上跪了一排又一排的人,以严保为首,皆将头放得很低。
“荒唐!”
“天大的笑话!”
“苏砚到死都要摆本宫一道,叫本宫做不成这天下共主!”
常七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太子不常发疯,但若有失控的时候,谁上去都不行。
等他将东西都砸了个遍,岑煅怀方冷静下来,召几个心腹入书房详谈。
严保不算完全依附于东宫的人,他也有自己的任务要执行,平日里自己的任务是高于东宫指派的。
庇护那个商队行商,也是向岑煅怀禀报过的。
他们查得清清楚楚,从前何田与令丞司的确毫无交集,此次入京也只是萍水相逢。
太子原想着,何田与苏砚相识,又是清白身,说不准可以利用这一点反为东宫所用,便叫大理寺随意递了些甜头。
不曾想严查之下,只有这一支商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给送进来了。
“将所有与浀城有关的信件全部烧毁,知情者皆杀,决不可沾染分毫。”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从明日开始,就是分胜负的日子,陛下为平民怨,彻查东宫。
太子被禁足于内,手中所查案件皆交给刑部接手,在巡奉使和刑部的人到来之后,东宫将再无一人可随意进出。
“还不快去!”
又是一个花瓶砸到地上,刹那间粉碎。
宛如一道催魂令,把他们从惶恐中惊醒,纷纷领命而去。
在他们上方的房檐上,有几个人收回视线,将红瓦轻轻放回去。
此时此刻,苏砚已经带着兄长去了京城边缘的一处庄子。
马车晃晃悠悠,处于漩涡中心,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两个人,此时悄然退去。
东宫被查以后,城门也不如原来严防死守了,苏砚要出来并不难。
这一次出来不如治水那日匆忙,只有他们两人,不急不缓的。而且苏阅大概能猜到太子已入圈套,没什么值得担忧的。
京城中有宵禁,但城外也不然,路上能看到很多挑着担子的庄稼人。
他们有的是几人同行的,说说笑笑有时候给吆喝几句种田的民谣。
词都是与天象有关的,是庄稼人一代一代总结出来的规律变成的小调儿。
苏阅坐在鞍座上,后面跟着轻声哼了一句,引来苏砚的侧目。
“你瞧着对这些倒熟悉。”
苏阅看着两旁的石子:“听着亲切,总觉得学过。”
“懂山懂水也懂种地,你这五年,过得还不错。”苏砚身体靠在马车上,扬了一下鞭子。
她一直生活在争斗之中,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却也一直知道苏阅是不喜欢的。
也许平静的日子更适合他,与世无争,种地织衣,会比在京城更快乐。
苏阅无言以对,干脆把身体向右转了一下,后脑勺对着她。
到了庄子上的时候,走过来一个穿着绿衣的侍女。
她为苏砚脱下外袍,刚要走近苏阅,被一把刀鞘拦住了去路。
“下去吧。”绿衣侍女点了点头,小步离开。
“这个庄子分为两半,左边是用来做生意的暮晚庄,会有外人来。”苏砚自己亲手脱下他的外袍,随意搭在臂弯上,“不过不用理会,我们住在深处的悬云庄。”
苏阅本来想避开她的手,但仔细想了想,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地在原地等她脱下他的外袍。
“若是有人进来呢。”
苏砚淡淡道:“他们进不来,但是你不能乱跑。”
苏阅道:“怎么算乱跑。”
庄子这么大,他又不熟悉这里的路,若是一个不小心越过了她心里那条线,回头吃亏的还是他。
“不许出你住的厢房。”苏砚回头抓住他的手腕,“若是私自离开,我会把你抓回来的。”
苏阅绷紧了唇线,良久才问出自己的疑惑。
“你先前找人对付我,不是为了营造与我不和的样子,让我出局吗。”
“如今大局已定,你……”
为什么还是,对他有那么强的掠夺与占有欲……让他此刻都有些不太坚定了。
她哪怕真的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可眼下也可以不那么过分地对他。
至少能自由一些,不用当个笼子里的囚鸟。
苏砚察觉到他的脚步变缓,也停了下来:“我若是给你自由,你不跑吗。”
苏阅既不反驳也不默认,模棱两可道:“这儿挺好的。”
“骗子。”
他今日被苏砚的一发不可收拾的掠夺吓到了……如今只会想办法先稳住她,然后确定她身边没什么危险以后,偷偷逃走。
苏砚岂能猜不到他的心思。
从这两天情报上来看,苏阅对外独有自己的手段和本领,不会吃外人的哑巴亏。她与兄长多年相处,自然也知道他不是看上去那种软柿子。
却唯独面对她时,一次次自圆其说,冒出些天真的想法。
苏砚把他嘴巴都亲肿了,还以为是一时冲动;
哪天真的强迫他生米煮成熟饭了,他还以为是形势所迫。
他果然要骗人了。
苏阅像哄小孩子一样,用他那些惯用的伎俩:“没有骗你,如今我已知道以前对你这些年有所误会……既然你所行之道一如既往,我可以尽我所能帮助你,你也不必再把我拘着……”
苏砚挑了挑眉:“谁说是做戏了。”
苏阅指尖抖了一下,强壮镇定道:“不是吗。”
“不是。”苏砚大逆不道地捏了捏他的脸,“做戏才是顺便的。”
原本连做戏也没有,她打乱了所有的计划,不在乎太子的虎视眈眈和帝王的猜忌,也一定要把苏阅关起来、藏起来,甚至要带着苏阅一起和太子玩命。
是停云唤回了她那为数不多的理智,让事情回到原本的路线上。
“你是我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苏砚把他的脸颊捏红了一大片,“我要拥有你这件事,在喜欢你之上。”
苏阅忍不住退后了半步:“为什么……”
“因为你没做过被抛下来的那一个。”苏砚抓住他,走近了山庄深处,“走吧。”
原以为外面的暮晚庄已经美得不太真实了,没想到里面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风味。
暮晚庄会有行商的人来议事,也会有大家小姐和公子来此游玩,景物添得很别致,一眼看过去美轮美奂,每一处其实都暗藏玄机,看似随意的一根树枝都是刻意而为。
华贵又震撼。
而里面更贴近苏砚的风格,没有惊人的手笔,主要以最简单的东西去拼凑玄妙的阵图。
没有瑰丽的色彩,更多的却是天地间独有的鬼斧神工。
苏阅的屋子也是被提前安排好的,屋内的架子上还是温水,刚好适合暖手。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你若是有事,交待这里的下人或者等我过来。”
苏砚把他带过来以后,很快消失不见。
这一消失便是一整夜。
苏阅翌日醒来,第一次睁眼就能看到窗户外面的阳光洒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不自觉地弯了弯眼睛。
苏砚的侍女将他的生活起居规定得很死……但总比在景村的时候好一点,而且她不在,起码能自己动筷子。
苏阅刚想庆幸一下,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底线怎么变得这么低。
小小的甜头就能让他开心,苏阅皱了皱眉头,严肃地将嘴里吃了一半的甜糕放回去,晚上再吃。
他三言两语打发侍女下去,侍女才没走多久,从外面墙头上飘下来一只纸鸢,晃晃悠悠地落在苏阅脚边。
他弯下腰,两指夹住纸鸢的尾部,提起来看了看。
上面绣着一只蝴蝶,但只绣了一半,后面像是不耐烦了,潦草地收了个尾。于是乎漂亮又精致的蝴蝶纸鸢,拥有一个丑丑的蝴蝶尾。
墙头上伸出一只手,梳着丫鬟发饰的姑娘从墙头冒出一个脑袋。
“那位公子!麻烦把纸鸢还给我们家小姐——苏公子?”
她晃了晃手。
“苏公子,我是秦二小姐的丫鬟,那是我们小姐的纸鸢——”
她话还没有说完,脚下好像踩空了,整个人掉下去,发出一声惨叫。
这个高度摔下去可不轻,苏阅立刻站起身跑过去。走了几步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看侍女离开的方向,最后还是跑向了丫鬟的方向。
秦菡是过来散心的。
婚宴刺杀之后,她原以为会和周郎共渡难关,从此和和美美,谁知事与愿违。
因着刺客是冲她来的,泼了惹事儿的脏水。再加上落水后是苏阅救上来的,先怪她旧情难忘,又怪她和外男接触。
周家在成亲一个月后便翻脸不认账,认准了她死心塌地跟着周郎,对她这个秦二小姐百般刁难。
大昱民风开放,最古板的几个老东西叫她给遇上了,真是晦气。
说起来她入周家还算下嫁,岂能受得了这个气。当即带着丫鬟收拾包袱离开周府,第二日秦府就向周家递了和离书。
秦府做派雷厉风行,可秦菡到底是赔了几年相伴的时光,这段时间一想到这事儿就哭,生生把眼睛哭肿了。
秦夫人每天一睁眼就是女儿的哭声,实在是吵得心烦,打发她过来散心。
“这几年的情,他竟一点儿都不念着我!这个混账!”
苏阅扶着她的丫鬟过来的时候,她正把第二张手帕哭湿了。
“呜呜我如此真心相待,他竟负我至此……”
看着过去活泼灵动的秦二小姐如今为情所困,变成如今这副样子,苏阅鬼使神差地想到苏砚。
若她处在秦二小姐的位置上,怕不是当场就结果了那负心汉的性命。
或者把他抓起来,关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哆嗦了一下,感觉脖子凉凉的。
苏阅心里呸了一声,我又不是负心汉,我心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