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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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旧时光

    第54章 旧时光
    苏吹枳不知道他奔往茶园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古茶树被烧了。
    烧掉了一两棵。
    三四棵……
    或者是更多。
    不,储天语在那里,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一切都安然无恙。
    那为什么会有直升飞机?
    为什么消防员阿叔会那样看他?
    为什么小飞的语气那么低沉?
    不,不会的,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
    这么大的火,储天语受伤了吗?
    一切侥幸和祈求,都在苏吹枳看到古茶园的那刻被打破了。
    熟悉的那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
    他的对面,空旷的场地上立了一件看起来不像是树,更像是枝型衣架的东西。
    光秃秃的枝触,丑陋地戳向天空,单薄、僵硬,插在地面上竟然不会倒。
    他没有认出来那是秋风。
    秋风有最坚实的臂膀,够最顽皮的孩子在上面打秋千。
    现在那根枝干在哪儿呢?
    地上躺着一堆煤炭似的碎块。
    他缓缓转头,周围的环境让他好陌生。他在做梦吧,或者来错了地方。
    棕褐色、有些油亮的枝干才是茶树,他认识每个树皮上的涡旋和纵向的纹理,但眼前的被熏成乌黑、焦黄的是什么?
    那些漂亮的叶子呢?地上铅色的灰是什么变的?
    他残忍地从某棵平展、上翘的树干形状中,认出来那是像鸟儿一样的清樾。
    依照方位,旁边的就是绛河、竹雪、雾明。它们被烧掉了三分之二、或者半边,剩下没被火燎的枝干狰狞,像是拼命地往火焰的魔爪下逃逸,无一能幸免。
    滚烫的空气没有让它们剩下一片叶子。
    背后的动静让储天语回过头,他双目通红,没想到苏吹枳突然出现在这里。
    “吹枳……”
    苏吹枳交错步子,踉踉跄跄到了秋风跟前,眼前的物体让他害怕。
    这哪能是秋风呢?
    “秋风……秋风…...”
    他伸手去摸,几块完全碳化的树皮被他碰掉了下来,还没落到地面上就成了灰。
    哪怕在这时,古茶树的香气还是不减。浓厚的焦味中,他闻见了无比熟悉、令他肝胆俱裂的香味。
    从树缝中流出,经过他的鼻腔,依旧香彻透骨,直飞上了云霄。
    “秋风……”
    苏吹枳抱着不成样子的树干嚎啕大哭起来。
    这些树不仅是他口中的朋友,更是他的家人。
    他在树下长大。儿童时代被父亲打,他会躲来古茶园,苏梧德追到这里一般就不追了,像古茶园有鬼似的,不乐意来。
    他也调皮过,做了坏事被爷爷揪到,站在树下挨训,但更多时候,他和爷爷在这里度过的是美好的时光。
    那时候茶山鼎盛,线上的交易还未兴起,很多顾客、商人亲自来茶山。有时候满厅的客人喝着喝着茶,就找不着苏茂临人了。
    苏吹枳哒哒跑出去,知道爷爷在哪,他总能在古茶园找到他。
    爷爷什么也没干,只是坐在树下,草帽被放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夕阳或者是树荫里漏出来的光。
    他还在在树下和爷爷吃过西瓜、烤过红薯。爷爷在这里给他说苏家茶的历史、交他辨茶、给他念诗、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对长大所有的感知,就是他的个子长到了树干的哪个位置。
    一年年冬春夏秋,母树已几乎不再生长,爷爷原本笔直的腰有了微不可察的弯曲,只有他在往上。
    哪怕爷爷去世了,只要这些树在,爷爷就在,他们的四季就在。
    他曾经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有寿命将尽的时候,但他不用感到一生匆匆如蜉蝣而过,因为这些树永远记得他们,带着他们的回忆,像茶香一样,留在这个世界千年百年。
    现在这些承载他、养育他、构成他的树,随着一场火灾,永远地消逝,一去不复返了。
    “爷爷爷爷……”
    苏吹枳急促又哑声地喊,忽然明白过来的他徒劳地仰头看,想找到之前秋风长红斑的地方,可分辨不出来哪里是哪里了。
    他怎么那么笨呢。
    根本不是秋风病了呀。是爷爷在让秋风转告他,有危险要发生,让他保护茶园,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巨大的懊悔和痛苦淹没了他。
    树干上更多的碎屑被他弄得扑簌下落,越是想挽留,那棵残骸分解地更快。
    黑色的灰粘了他满脸满身,苏吹枳跪了下来,肝肠寸断,无力地摸索着地面。他想找一颗,哪怕是一颗也好,留下的茶芽。
    他要找到它,种植在土里,重新生根发芽。
    可一颗,一颗都没有。
    全是烧焦的泥土。
    “吹枳。”储天语跪在他旁边,抓过他失控的双手,把人搂在怀里。
    “为什么会这样?储天语,为什么会这样?”
    “对不起,是我的错。”储天语心如刀绞,跟他一起掉眼泪,“我没守好茶园。”
    他没办法说出‘不要难过’的话,苏家几代人细心呵护留下来的珍贵的树,顷刻毁于一旦,如何不难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苏吹枳在他的臂弯里,荒唐到不敢置信,逐渐喘不上气,几乎晕过去。
    “苏吹枳!!!”
    .
    十多年前的秋天。
    七岁的苏吹枳从床上醒来,醒了他就乖乖起床,屋里没人,不能大声吆喝,要是吵醒了不知道倒在哪里宿醉的爸爸,会自讨苦吃。
    他要找爷爷,爷爷一准儿在茶厂里。
    爷爷抱着手臂在和郑叔说话。
    那个时候他不懂茶,大人们说的话他听不明白,但爷爷每做出一锅茶,他要是在身边的话,都会捧起来让他闻。
    有次他闻出来这个茶叶的味道和之前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爷爷目光烁烁望向他。
    苏吹枳揉了揉鼻子,“它在摸我。”
    苏茂临大笑起来。苏吹枳说不明白,只觉得那道香味揉捏了他的肩背,浑身上下都被按摩了的舒爽。
    爷爷牵着他的手,走到古茶园。
    秋季是茶叶最香的时候,这里的香味都在抚摸他,爷爷抱起他让他摘茶叶。
    苏吹枳不敢动手,爷爷说过这里的茶树比他的爷爷年纪还大。那么娇嫩柔软的茶叶,他生怕给掐坏了。
    “阿枳,你见过比树活得更久的东西吗?”
    苏吹枳摇头,苏茂临抱着他,转头看向满园簌簌的叶子,阳光在他尚未衰老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嘴唇翕合,说了些什么,苏吹枳听得模糊,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拿掌心贴在树干上,好似感到水流在树皮内的涌动,是树的脉搏。
    渐渐的,那样的跳动停了,树干变黑,发烫,成为了灰烬。
    梦醒了。
    “苏吹枳!”
    储天语坐在床边,忧急地拍他的脸。
    苏吹枳眼睫轻扇,愣愣地看向他,储天语脸上的灰把他拉回了现实。
    一颗晶莹的泪从眼尾滴到了枕巾上。
    他脸上的痛苦,像落在储天语头上的一记重锤。
    好在人终于醒了,储天语卸掉了所有的力气,虚脱般倒在了他身上。
    ·
    小屋紧闭了一天,谁也不敢上去打扰。
    期间仅仅储天语出来一趟,让采茶工晚一天来,茶园要散掉火烧的气味才能动工。
    “阿枳怎么样了?”
    陈阿婆瞧向屋内,见不着人影,很是担忧。乡亲们自发把茶园里的残枝烂叶埋到了地下,用新土掩了起来,怕苏吹枳看见又伤心。
    “没事,阿婆。”
    话是这么说,但陈阿婆听出了储天语话里的无力。
    苏吹枳没再哭,只是面对墙,侧躺在床上不说话。储天语靠近感到他浑身冰凉,搂他也没反应。
    隔天,采茶工来了,部分人听说了,隔壁村来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气氛这么沉重。
    领着采茶工的竟然是郑叔,陈阿婆一夜没睡,看见人还有点恍惚。
    平扬背包来到茶山下,看见茶园缺了一块愣住了。
    到点,郑叔和往年一样,开始在茶圣庙摆祭品和线香,大家站满了厅堂。
    陈阿婆:“不等阿枳来吗?”
    郑叔表情不变,“他会来的。”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响,出现个人影,众人望过去,正是苏吹枳。
    郑叔把台上最粗的香递给他。苏吹枳接过,道了声谢。
    仪式遵循祖制,和往年不一样的是,苏吹枳没去祭拜爷爷。
    现实中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治愈伤口,茶叶最好的采摘日就在这几天,不等人。
    苏吹枳去摘茶,储天语靠近他,挡住茶园被烧的那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剩下剪刀嚓嚓声。
    到底山上还是传来了采茶遥,储天语听不懂歌词,只觉得比春季听的更加悠沉婉转。
    苏吹枳速度比他快,储天语为了赶他花了不少力气,终于到了能说上话的距离。
    “不理我了?”
    苏吹枳揪了把茶叶,没作声。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麻木地沉浸在机械运动中。
    “火灾是人为的,已经报警了。”储天语灭火时就看了出来,中心的火水灭不掉,被人泼了汽油。
    “那个人应该对茶山很熟悉。最开始的着火点在居民区的视野盲区,两片着火的地方火情相似,他转移地很快,说明知道去古茶园的路。”
    放都放了,却没有大面积铺汽油。
    储天语垂下眼帘,隐掉了阴鸷。
    苏吹枳点点头,还是无言。
    储天语问出了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很重要的问题,尽管每个字都在剜他的心。
    “如果是我爸让人干的......你会原谅我吗?”
    苏吹枳停下来,眸子里抑制不住的悲伤。
    原本以为不会再有的眼泪扑到茶叶上,弹动了茶芽。
    剪刀掉落在地面,储天语把他按向自己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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