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立刻离开了。
只论行动力和决断力,这是一个相当利落的年轻人,咒术师的等级似乎是一级,哪怕不做咒术师,如果有心的话,在普通人的世界想必也能有所成就。但他选择了为那些早已半截入土的腐朽政客奔走。
她并不是大家族出身,对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捆绑与效忠关系始终难以理解,无法认同。
她也必须利落些才行。家入硝子想。
只拿上手机和提包,她在山门外等出租车。
高专很偏僻,来一趟出租车需要很久。
要是等来的是加茂家的人就搞笑了。
这么想着,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室里的是穿着西装的辅助监督——伊地知洁高。
“家入小姐,”伊地知扶了扶眼镜,有些紧张,“要出门吗?”
家入硝子知道那是另一种紧张。即使是此时此刻,正因为是此时此刻,她不禁露出微笑。
“啊,上面叫我过去。”她保持滴水不漏的态度。
“接送您的人呢?如果不介意的话,我送您吧。”伊地知主动提议。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怎么会?”伊地知不明所以地问,更加困惑了,“不要紧的,我上午没有事。”
“我叫了车,看,来了。”
家入硝子说着,仔细地打量驶近的车。白色,离得近了才逐渐看清车牌,品川 300 さ 12-34。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写着,白色丰田,品川 300 さ 12-3。
于是她大步走过去,一边和伊地知挥挥手:“没事就休息一天吧,难得闲下来,不是吗?”
……病人的生命是平等的。
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无差别救助他人。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件工具,一件好用的医疗器械。眼前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只需要在被命令治疗的时候治疗。也许伤员早在送到她面前之前,就已经经过了某种筛选——至少,离开高专,专程前往京都,为禅院使用反转术式,这绝非不是普通咒术师能享有的待遇。
但更多时候,她无从知晓,也没有心力深究这背后的权衡。
车沿着盘山路向城区驶去。越是远离高专熟悉的结界,她紧绷的神经反而越是松懈下来。
连高专也无法成为庇护自己的场所,这件事说来也可笑。
……直到这种想要逃开的时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以依靠的朋友寥寥无几。
夜蛾本来就压力很大,他的术式的特殊性已经让很多人盯上了他,还要为高专的那群孩子的安全负责,早就没有余力了,家入硝子都要担心他会不会忽然在重压之下崩溃。至于其他的术师,冥就是那样的性格,价高者得,说不定回头就会把她卖个好价钱,她都不会觉得意外。歌姬……算了。
但寥寥无几,并非没有。
至少有一个绝对会陪着她胡闹的朋友。
她从手机里翻出地址。离这里不远的民宅,年前刚刚落成,房子的主人甚至给联系人群发了地址,炫耀自己乔迁新居。真是没有丝毫隐私意识可言的,她那特立独行的……同学。
——“让我避避风头。”见面了就这么说吧,她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但是有一件事她没有想到。
门在两声响铃之后打开。
开门的人拘谨地打量来客,手还放在门上,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礼貌。
“……家入小姐。”诺德·弗雷姆对她致意,打开门。
……说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一件事是,弗雷姆的下班时间会比五条早一点。
另一件事是,他们两个现在住在一起。
忘记了。
……倒不是不知道,只是潜意识里拒绝去清晰认知这个已然改变的事实。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仿佛昨天还在一起插科打诨、肆意胡闹的少年损友,想着拎着啤酒、卡带和刚想到的笑话敲门拜访,结果开门的却是一位气质沉静、举止得体的伴侣。于是猛然惊觉,那个看上去最不靠谱的家伙其实早已拥有了稳定而私密的家庭生活,然后发现,他们的年少时光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更别说当时的三个人里,只剩下她和五条。
即使家入硝子对五条悟和诺德之间的关系始终保持着观望和祝福的健康态度,此刻也多少有点“自己的猫被眼前这个人抢走了”的微妙心情。
虽然,诺德的形象与通常意义上“温婉的妻子”相去甚远。
……或者也没有那么远。
她听见烤箱的计时,闻到带着温度的甜味,于是越发有了闯进别人的家里的感觉。诺德站在门廊的光晕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属于“家”的稳定气息,耐心地等她开口。
“我遇到点麻烦……可能得在五条这边、我是说,你们家。可能得在你们家待几天。”家入硝子也有些尴尬。
“嗯。”诺德轻声回答,侧身让出通道。
他只回答了那么一声。
虽然家入硝子能明白那是应允,但也不禁想要反问“你就什么都不问吗?”
诺德的话总是很少。
要拜托他做什么事很简单,要和他成为朋友很难。
他身上几乎看不到那种属于人类的、最普遍的期待——渴望被理解,渴望被认可。他对旁人的事缺乏兴趣,对展露自己也缺乏兴趣。
如果五条不在,也不需要为任务忙碌的话,这个男人大概会拿一本书,找个安静的角落,沉默地度过整个下午。
倒是很符合人们对魔法师离群索居的那种刻板印象。
不会轻易与他人深交这一点,其实大多数咒术师都一样。如果拥有太多朋友,那么参加朋友葬礼的时候就会很难过了。
但咒术师终究也是人,无法对抗、也没有理由对抗本能。想要与他人建立联系,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存在。于是他们将对世界的困惑倾注为对敌人的杀意,将内心的汹涌转化为偏执的信念,像疯子一样高声呼喊着自己的理念。
像这样缄默不言,仿佛对世界上的一切再无所求的家伙,根本没见过。
但是,家入硝子能理解这样的心情。
……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是这样的人。
大声叫喊,就会有什么事改变吗?
不,世上不会有这么便宜好的事情。
如果那个时候哭喊着让夏油杰留下,他会动摇吗?
要是会的话,哪怕这种事情实在不适合她,想象都想象不来,她也愿意试试看。
但是根本不会有用吧。
这真是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那么,如果连关系最好的同期都无法改变,她再对谁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叫喊也没有意义,只是白费力气。所以她就不说了,什么都没必要说。
想做的事很多,能做的事很少。这就是平庸,这是几乎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不幸。没有接受或不接受的选择,只有接受了痛苦和接受了麻木的区别。
作者有话要说:
呃……我要今天完结,不完结我就钉在电脑前了
第144章 硝子2
她心情复杂地走进门内。
诺德之前似乎正在厨房忙碌。
“烤砂糖,会比较有风味。”他简单地解释。
说完,他给她倒了一杯水,“请自便,”诺德示意沙发,“我去收拾一下客房。”
他简单地关掉了烤箱,大概是打算一会儿再回来。
家入硝子站在原地,听着不远处房间门被打开,接着是柜门轻响和铺设被褥的细微动静。他显然很熟悉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客人,更像这里的……另一个主人。
不,他就是。
这个认知让那份“猫被抢走”的微妙心情又浮现出来,但很快又被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覆盖。至少在这里,麻烦似乎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没过多久,五条也回来了。
“我回来了——”五条标志性的高兴而张扬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就像炫耀着自己的存在。
那道白色的身影几乎是立刻捕捉到诺德的位置,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挂了上去,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
那画面看起来确实温馨。但家入硝子冷静地想,如果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成年男性以这种毫无保留的架势向她扑来,她绝对会毫不留情地侧身躲开,并附赠一记肘击。
“你和硝子在一起啊。”五条悟的声音从诺德肩头闷闷地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毫不掩饰的揶揄。
诺德·弗雷姆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这句话说的揶揄意味——当然,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半点认真。
“家入小姐遇到了一些麻烦,”诺德回答道,声音平稳而温和,他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详细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她想来这里住几天。”
不,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硝子注意到了,虽然没有附和着说下去,但他回答的时候嘴角带着些许笑意。那大概是因为,他甚至觉得会说这种无聊玩笑的五条悟……很可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