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如何,这些都与他无关。
“……无论如何,”诺德尽量平和地回答,“我很抱歉打扰你的任务、”
“没有没有,没有打扰。”五条悟一下子接着说,“那你呢,怎么在这?这里有咒灵哦。”
那句话像是在担心他的安全。
诺德开口解释道:“我大概知道这里的情况。我在这里是因为,我的委托人希望在这里的东西被咒术师处理之前取走一幅画。但我无意妨碍咒术师的工作,我会立刻离开。”
他的补充说明让五条悟有些反应。
“……你刚才看到帐还是进来了,”对方的视线略微低垂,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你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咒术师,打算离开只是因为是我。”
蓝眼睛遣责地瞥向他,但没有继续说。
他不能否认,也不应该否认。
但是怎么回答才好呢。既不给予多余的暗示,又不会太……
“我可以在外面等你,等你做完你的事再处理咒物,如果——你只是不想见到我的话。”五条悟接着说,在他回答之前。
是有些令人意外的发言。
“……不是多么重要的委托,我并不想这样麻烦你。”诺德轻声说。
“不麻烦哦,”五条悟很快接上,“帐都下好了,无关人士也疏散完了,完全没事。只是等一会而已。”
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事情吗?他所了解的咒术师……好像应该是更规则严苛的存在。
“不用,你有你的任务,不应该因为、”诺德不太确定地推拒。
“不要拒绝嘛,没有什么不好吧?我很乐意的。是日行一善。真的没有什么的,真的啦。”五条悟轻快地说,在接待处的椅子上坐下,“我待在这哦,不会跑去烦你的。”
诺德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美术馆之外,是深黑色的帐,咒术师的结界。
美术馆之内,是咒物化的艺术品,还有从遗憾、不甘、恐惧之中诞生的咒灵。
即使看不见,也像是可以从空气里触摸到,凝重而阴冷气息。
但是五条悟和这里格格不入,好像要就这么安家一样,在对他来说太过窄小的椅子上安了窝,看着诺德笑了一下,接着就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十分安适地摆弄起手机,脑袋靠在椅背上。
白炽灯闪烁。
他原本想着,对咒术师而言他的存在和普通人无异,结界对空间魔法没有影响,即使进入帐之中也不会被察觉,之后也能顺利离开。不会打扰任何人。
当面碰上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五条悟把那个提议说得非常轻松,但他还不至于真的以为只是“举手之劳”。他并没有打算像这样获得……额外的方便。
“你可以……”在考虑清楚之前,诺德本能地出声了。
“嗯?”五条悟看向他
“……你可以继续你的任务,五条先生。”诺德清了清嗓子,尽量公事公办地说,“我并不是……要求你回避我,我没有任何立场提出那样的要求。你不需要因为顾虑我的心情而躲着我。”
至于他……
“至于我,我会试着在我的目标被销毁之前找到它。如果找不到也就算了。”这样是合适的吗?诺德还是说了下去,“……不断拒绝也很失礼,我想。谢谢你的好意。”
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亮了亮。
“那是说可以吗?”五条悟问。
就像是一只望着枝头上的鸟雀跃跃欲试的猫。
没有想过自己的话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于是因为意外而有些动容,诺德补救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各做自己的事情,好吗?”
五条悟看着他。
“好哦。”接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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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心情很好。
诺德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离他不远的五条悟。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人在与其他人独处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彼此观察,会衡量对方是否危险,是否强大,是否能够合作——毕竟人是社会性动物,这些也只是,本能。
咒术师的行动很放松,表情也……像是很愉快。
而五条悟很快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毕竟是艺术品嘛,我还是会试着保留一下的。”
把墙上的画取下来,五条悟回过头对他说明着。
应该是用咒术的手段抹消了上面的诅咒,片刻之后咒力的痕迹就消失不见了。
“艺术品真是什么都有呢。”五条悟随口感叹着。
他拿着的那副画上画的是一个咳嗽的男人。诺德压下想要回应对话的冲动。
无论如何,美术馆不算太大。
上下两层,一些画和雕塑,总共也不过三四十件,很快就能看完。
这条走廊就是最后了。
墙上挂着和他的目标作品相去甚远的,堪称夸张的巨幅画作。惹眼的巨大画框甚至有些称得上是强势,描绘着混乱的空想世界的数米高的画布,就这样占据了整面墙壁,只在画的下方还不起眼地贴着画的名字,写着:
《画中世界》
灯光闪烁了一下。
镇流器的声音“嗡——”地隐约响起,带着令人战栗的回音。
……是不是有些糟糕?
虽然他不是专业人士,不是——咒术师,在这片四处都覆盖着咒力的空间感知无尽接近于零,但诺德也有凭自己的判断就可以肯定的事情——
这片空间,在一瞬间发生了置换。
他回过头确认。
空间本身的违和感就不用说了,另外,虽然不太想提及,但很明显,就在刚才、就在几步之远的距离,片刻之前还在那里的五条悟已经消失了。而表示位置的信标忠实地提示着近乎扭曲的不可能的距离。
……本来想看完最后这几幅画就离开的。
变成很复杂的情况了。他在心里叹气。
毕竟——在对方出于好意提供了便利的情况下,明知道消失可能会被认为遇到了危险,还自顾自地不告而别,不管怎么说也不太合适。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美术馆里。
空旷的展馆之前也因为帐的隔离而没有其他来客,此刻这份安静也没有改变。
他并不讨厌孤独的寂静,但也不想和咒灵扯上关系。
在入口处等待好了,和五条悟说一声,然后离开。诺德原本是这么想的。
入口处的阶梯上有着仿佛刻意诱导一般的脚印。
出现咒灵的话应该抹消吗?现在这么做的话会不会引起反效果?并没有什么危机感的魔法师分心地考虑着这样那样的事情。
“咳咳、”
诺德回过头。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无辜地看向他,前一秒还故意清了清嗓子以示认真的五条悟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五条先生。”诺德轻轻对他颔首。
没有皱眉,也没有出声抗议,但嘴角确实往下耷拉了一点。
……看来真的很讨厌这个称呼方式。
“是生得领域,”五条悟若无其事地解释起来,“嘛……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是咒灵具现化出来的异空间一样的东西……”
零零碎碎地说着大概是咒术界的常识一样的内容,年轻的咒术师和他想的一样,半点紧张感都没有。
“稍微有点危险……你要回去了吗?没有找到你想找的画吧。”五条悟把咒灵的事情说得像是闲聊,反而后半句话无关紧要的闲聊,说出口时有些不自在。
……那么在意吗。
有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坦白说,应该没有人会因此觉得反感。
但……他并不会给出五条悟想要的回答。他的确感到抱歉。
“嗯,”诺德轻声回答,“我该走了。今天……谢谢。”
并没有叹气,只是稍微停顿,也许视线有些游离,光是这样,几乎是能从空气里品尝到对方一下变差的心情来。诺德稍微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人明显地失落起来。
“……嗯。”五条悟不太甘心地、拖拖拉拉地回答。
该说是好懂呢,还是容易受人影响呢……像是什么被欺负了的猫咪,既委屈又听话,让他都觉得自己是什么坏人了。
“总之,很高兴今天见到你、那么——”诺德想开口告别。
“真的吗?”五条悟忽然看向他。
“什么?”
“‘很高兴见到我’。”五条悟带着点反过来遣责的意思,睁大眼睛,无辜地问。
“……”并不是这个意思,但也是他的用词不够谨慎,“该怎么说呢……”
一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撇撇嘴,这下稍微有些不高兴了,五条悟嘀咕起来:“是客套话啊。”
的确是那样……
沉默持续了几秒。
现在开口说下去就像是急于离开一样。他的确不希望和五条悟产生多余的交集,但那也并不是对方的错,他并不是对五条悟个人有什么反感,多少也想说明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