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宁安不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抬起手腕,腕间红线带动两枚铜钱浮在半空,正要念咒施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赶过来,脚步踉跄,最后几乎是摔在他面前。
“不行……!”那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急切的话语先出了口。“你不能这样做!”
“青冉?”
铜钱坠落,郁宁安收回红线,有点纳罕地盯着地上那人——那狐。这蠢狐狸,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跑出来坏他的事。
“小少爷只有她了!”青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得出人形维持得很是艰难,说话的工夫,三条尾巴和一对耳朵全冒出来了。“如果她不在了,他真的会很难过的……”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拿回自己的妖丹吧。”郁宁安上下打量一遍这狐狸,满身绸缎,依然是他看不懂的穿搭风格。又看两眼,好像有点明白了,这狐狸身上穿的那些布料,跟祠堂供桌上的垫布挺像的。合着这位是就近找了块布胡乱一裹就出来了。
“妖丹无所谓的。”青冉嗫喏着,“给他的时候,我没想过还能拿回来。”
“……值得吗?”
“我什么都可以给他,所以也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那在他眼里,你觉得自己算什么?”郁宁安眉峰一挑,对这只狐狸,他觉得自己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要是他心中对你曾有过半分怜惜,取你妖丹时至少也该装模作样地为你流两滴眼泪吧。那天我来这里找他,你被打得现原形,他喊过你的名字吗?难道是你没告诉过他吗?他到死都不会像喊他妹妹那样喊你的,非要我把话说这么难听吗?”
“他知道我的名字,取名的时候我跟他说了的。”
说起这件事,青冉的口吻甚至有点忸怩,正说着话,好好一张人脸已渐露兽形。“你不觉得‘青冉’两个字,听上去很像‘馨然’吗?每次听他这么喊我,我心里就高兴。”
“……”郁宁安摆摆手,“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让开点,我要施术了,别妨碍我,懒得打你。”
“不行!不要!”青冉慌得直接现了原形,支棱着三条大尾巴去拖拽郁宁安的大腿。“你别动她,小少爷马上就来了!”
郁宁安本来就有些不耐,一听这话,心头更是一阵火起:“他来了又怎么样,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他?再不让开我打你了啊,他要是敢拦,我连他一起打!”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冉拖延的这几分钟,周鑫杰真的赶过来了。
“馨然!”他大喊着,扑到周馨然面前,声音甚至因为过度激动而形变。“感觉怎么样?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周馨然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
郁宁安在旁边一声冷笑:“你不要说得我好像什么故意犯罪的坏人一样行吗?擅自从我们局里带走遗体,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馨然才不是遗体!她现在复活了,我不可能让你动她!”
“周鑫杰,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自私,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妹妹都成什么样儿了?死亡就是不可逆转的,任何试图逆转生死的努力,最后都只会让死者更加不堪。我看你也没拿她当活人啊,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问过她的意见吗?你以为今天是谁叫我来的啊?”
“……”周鑫杰噎了一下,茫然回头,看向周馨然:“什么……”
“哥哥。是我让郁法医来的。”
周馨然站在那里,妆容端庄,话语平静,近乎无动于衷。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动摇过她的情绪和想法,一点都没有。
“七岁以前,我有过很多烦恼。可成为你妹妹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过烦恼了。我念高中时,你是不是给了我亲生父母一大笔钱?让他们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你一定觉得自己瞒得很好。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精心绘制的妆容上,鲜红的嘴唇弯曲着,好像一个微笑。
“那笔钱到底算什么呢?是你给他们养老用的赡养费,还是他们卖女儿赚到的钱?”
“不是,都不是……”周鑫杰连声否认,满面痛苦之色。“我只是觉得,他们要是总出现,会影响你的学习,会让你不开心……馨然,你别这么想,你不是买来的……”
“你到家里的那一天,穿着一件红裙子,我当时就想着,以后一定要尽我所能,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让你天天有漂亮衣服穿,无忧无虑,做自己就好……这样的你,怎么可能是买来的……”
周馨然就叹了口气,说:“可我现在这样,还能算是漂亮吗?”
“但你还是馨然啊!”
周鑫杰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她的面颊,终究没有真的碰到,手掌隔空轻抚,复又无力落下。
“因为你是馨然,所以怎样都没关系……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所以怎样都没关系……我爱你,我真的爱你,馨然,我只爱你……”
越说越哽咽,话至尾处,早已跌跪在地,潸然泪下。
周馨然无言片刻,望向郁宁安,点了点头。
郁宁安就再次抛出红线铜钱,布下阵法。红线绵延而去,毫光万丈,满墙灯影摇曳。周馨然蹲下身来,黑色长裙委地,连带着扑簌下坠的人体组织一起,陷在满地血水泥泞之中。
“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她柔声说道,“变成一具干尸,一副白骨,哥哥,你要守着这样的我,过一辈子吗?”
“你给我时间……”周鑫杰哭着,“我会想办法的,你相信我好不好?不是说好了要嫁给哥哥的吗?那时候你才那么点大,就说要跟我永远在一起,你都忘了吗?馨然,别抛下我,别抛下我……”
周馨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柄匕首,递到周鑫杰面前。周鑫杰再也忍耐不住,顾不上看她递来的东西,膝行两步,径直将周馨然抱进怀里,污绿色的不明液体顿时沾满他的衣服与双手。
“你是璋,我是瓦……”他耳边,周馨然用气音悄声说着。
“一辈子很长,别耗在我身上。”
周鑫杰阖上双眼,呜咽着,只是拼命摇头。
他怀中,某个瞬间之后,那具腐坏不堪的躯壳失去支撑,从他的怀抱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扑簌坠地。
彻底化成脓肉血水的尸块里,忽有一枚妖丹掉落。满地污秽,只有那枚妖丹晶莹剔透,璀璨无比。
妖丹落地,触土成灰。郁宁安亦觉腿上陡然一轻,低头看时,原是青冉连妖形都无法再维持,三条蓬松的大尾巴合成一条,成了一只普通赤狐,迈着碎步,荒宅杂草中,轻快地跑远了。
没了精血和妖丹,它不仅不再是汝南周氏的保家仙,连成为普通狐妖的资格都没有,记忆全无、灵智不开,彻头彻尾是只野狐狸了。
郁宁安收回红线,撤下阵法。满室俱寂,灯影摇乱,只有穿堂的风声隐隐。
“爱你的,为了你抛却妖丹精血;你爱的,为了你魂消魄灭。这滋味儿好吗,周主任?你爱的,和爱你的,最后你一个都留不住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写得非常狠的一卷。不知道大家都有什么感受哈哈哈。
还记得本卷开头,粟米的故事吗?
鬻“女”,养“儿”啊
第29章 违规善后
“你为什么要这样。”
周鑫杰跪在那里,抬起头,身上沾满了污绿色的脓液,脸上只有泪痕。
“你说的是哪方面为什么。”
郁宁安比开始时有耐心多了。周馨然这个最紧迫的问题解决之后,好像连时间都变充裕了。
“我只是想和馨然在一起,你为什么……非要让她离开我……”
“……”
郁宁安想翻白眼,到底还是忍住了。他发现跟这种人搭话纯粹就是浪费时间和情绪,冒出来的那点耐心也在听到周鑫杰这句话之后荡然无存。
“首先我是在执行公务,停放在我们单位的遗体哪有被人私自带走的道理,我必须要回收然后走流程;其次是你妹妹找的我,她的请求没有破坏任何规定,如果这就是她最后的心愿,我想这么做也并无不可。最后,你妹妹比你体面多了。周鑫杰,你要是真的这么关心她,至少也想想她走之前给你留了什么话吧?”
被郁宁安这么一点,周鑫杰才从遽然降临的悲伤中惊醒过来,趴在地上去翻检尸块,满地泥泞污秽中,找到了那柄匕首。
“‘你是璋,我是瓦’……”
借着满墙火光,周鑫杰终于看清了匕首上的那行小字,自嘲一笑,笑容苦涩之极。
璋是玉,瓦是土。可零落成泥之后,应该也没有什么区别。
就像所有的生命都在不同时刻有着不同标价,唯有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公平的。
过往这数年相处,周馨然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看待他,又是怎样看待他与她之间的感情的呢。
弄璋弄瓦,难道真有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