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12章

    他们更常做的,是混迹于朝堂官场。往上数几百年,历代朝廷钦天监里,几乎都有觋山李氏子弟的身影。
    而且两家都是专擅术法与阵法的。同道相争,不对付了几百年,从见面就打,到吵,到仅是互相看不顺眼——末法时代,术法式微,两家的人也越来越少,不是以前那种庞大家族了,见面的机会没以前那么多,想打也打不起来。
    但两家不对付是子弟们互相都知道的事。所谓世仇,不过如此。
    难怪他看那些镇墓兽的方位,总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这不就是觋山李氏的那什么驱邪阵吗?效果原来也不怎么样,不然上回还能让那蛇人爬到岑微的床上去。
    “发什么呆呢?”
    岑微拉开餐桌前的椅子,笑着招呼他。“过来吃东西。”
    “来了。”
    郁宁安分开竹筷,先吃了两口,然后状似无意般问道:“师兄,你家里是不是信风水这些?”
    “算是吧。”岑微挟了一筷凉菜,想了想,道:“我客厅里这些小狗摆件,就是我妈找了什么高人,重金请来的。听说很灵的,招财辟邪,什么都管,反正不让我随便动。哎呀,谁知道,人上了年纪就是特别容易迷信。”
    “后来你就真没动过?”
    “动那个干嘛……时间长了上面一层灰,我擦都懒得擦。”
    郁宁安一时沉默。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李春晏。
    ——不会这么巧吧?现代社会,本来术士就少,还能刚好是那个跟他们洛陵郁氏作对了几百年的觋山李氏吗?还同一个单位,能巧到这份儿上?
    应该……只是个意外?
    “陈伊娜那个案子是不是捕回来了。”郁宁安决定换个话题。“我听林警官说的。”
    “这两天在补证据呢。一队那边忙翻了。”
    “她会死刑吗?情节这么恶劣。”
    “那不一定,她父母找她前夫了,在争取签谅解书,两家且得谈个几次的。万一最后真签了,死缓不是没有可能。”
    “意思是陈伊娜还有机会出狱?”郁宁安无言片刻,“总觉得这样还不如死刑。等她出狱,六七十岁一把年纪了,父母估计已经去世,女儿也没了,一点精神支撑都没有,很难独自生活下去吧。”
    “那你觉得她前夫以后会怎么生活呢。”
    “他不是有家庭吗,还有个儿子……”
    “所以你也知道的,生活总要继续。”
    岑微放下筷子,缓缓说道。
    “死亡是一种无法重来的悲剧。一个人的消失,往往影响巨大,会影响到案件里每一个人的生活。可生命本身没有什么重量,轻飘飘的。我们都是学医的,我想你很清楚,快的话,杀一个人只要一两刀,前后用不了几秒钟。”
    他的声音轻轻的。
    “所有的爱恨,恩怨,都在这样一具脆弱的身体里,血液很快就会流干,爱恨和记忆也就都消失了。所留下的,只有别人对他的记忆;那一瞬间的痛,会演变成持久的怀疑,人们怀疑他应该还在,但他确实已经消失了。这种怀疑,又会被确证为一种无可挽回的痛苦,人们不得不接受,事已至此,一切都结束了。最后,痛苦会被一锤锤地压实,成为一种沉默;提到他时,人们无话可说,爱他的人会在怀疑中反复沉沦,不爱的人很快就会进入沉默。”
    “现在你觉得,除了陈伊娜和她前夫,谁还会记得他们死去的女儿?就算是这两个人,又会记得她多久?”
    郁宁安张了张嘴,答不出一个字。
    岑微望着他,露出一个又是温和又是惆怅,乃至于算得上温柔的笑容来。
    “我们是法医,尊重生命,更要尊重死亡。办案子的时候我会说:‘尊重所有客观发生的死亡,是厘清真相的唯一前提’,现在案子办完了,我还是要这么说。如果一个人有活下去的机会,何必逼着她去死呢。”
    市府办公室的某张办公桌上,一份人事简历静静躺在那里。
    一双手正轻轻将它翻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似乎显得尤其长些,且指腹均有一层薄茧。
    简历左上角是一张两寸彩色照片,上面的人笑得有些僵硬,好在样貌颇为出色,眉眼分明,这种证件照里也能显出几分帅气。
    右边标着简历主人的名字,下面是一串学习经历,从毕业院校直接过渡到了现工作单位:潞城市公安局刑科所法医科法医。警衔,见习警员。
    细长的手指悬停半晌,在单位和名字附近,指尖反复轻点。
    “郁宁……安。”
    窗外,已经能听到阵阵渐起蝉鸣。满目浓绿,春日过暖,不复温和。
    夏风正习习。
    第11章 形色惑人
    “抛尸?行,马上到。”
    岑微放下电话,郁宁安正从门外打水回来,看到岑微已经开始换衣服了,便道:“出现场吗?”
    “对,静山分局上报的,说北门所辖区内一个小区发现疑似尸体,让我们过去看看。”
    “杀完人之后就扔小区里?这么嚣张。”
    “先过去再说。”
    郁宁安的新制服已经发下来了,外面天气渐热,这几天他一直都穿夏季执勤服那件短袖上班,下摆不会扎进腰带里,有时候抬手露出细窄腰身,再配上宽肩,岑微已经好几次被负责外宣那帮人发消息追问,什么时候能让你们部门新来的那个小年轻过来帮忙拍点宣传视频,这身板这外形,多适合在新媒体这块发展一下,反诈宣传很需要流量的啊!
    对此,岑微只能说好的好的没问题,最近各种案子,确实没什么空,有空一定让他过来拍……
    驱车直达现场,事发地所在位置是北门派出所辖区,街道相邻几个小区都是老破小的代名词,车开进大门时路况就堪忧起来,一路咯噔咯噔地到达事发地,现场已经拉起了一大圈警戒线,周围群众沿着警戒线堵得水泄不通,警车来了都不好使。
    郁宁安只好走在岑微前面,拎着箱子,在一片吵闹中大喊:“让一让!我们是法医!请让我们过去好吗?”
    然后顶着人群的围堵凝视,硬挤出一条路来,便利后面的岑微通行。
    警戒线后面,静山分局的几个技术员在拍照记录。那是一片占地面积挺大的杂物堆,最高处是一些老旧家具的边边角角,比如断掉的椅子腿之类的。往下是辨不清用处的各种家庭垃圾。再往下可以看到一截疑似人类手臂的东西,白生生的,直直露在外面,虽然只有一截,但曲线确实很像是人体大臂到小臂的那一段。
    天气已经比较热了。穿过人群这短短的距离,再到走到杂物堆附近,郁宁安抽了抽鼻子,除了人群里漂浮的隐约汗味,他其实没有闻到别的异味。
    果然,他听到岑微也在小声说:“看起来已经形成尸僵了,一点尸臭都没有吗?”
    等技术员拍完照,郁宁安率先一脚踩上那堆破旧杂物,这玩意儿看着不高,走起来还真有点陡。岑微在后面轻轻拎起郁宁安落在灰尘中的白大褂下摆,不出意外,已经拖出一块污渍痕迹了。
    到那截疑似人体手臂附近,郁宁安上手按压了一下,没按动。就这么一下,他的头脑已经快速下了结论,身体倒是不信邪,直接顺着大臂往上又按压两下,松开手,回头对着岑微露出一个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师兄……这好像不是人类的尸体。”
    “啊?”
    郁宁安就伏在杂物堆上,拽着那截疑似手臂一个用力,整条手臂都被他握在了手里,大臂末端不是血肉模糊的人体组织,而是一块金属旋钮,和两圈白色塑料。
    “……”
    岑微一阵无语,感觉自己头顶仿佛淌下几道黑线。“再找找里面,都拿下来看看。”
    有下面北门所的同志接应,很快,杂物堆里全部的疑似人体组织都被找到并拼了个大概——当然不是人类的尸体,而是一个人体模型,还是商场里常见的那种。
    “……好了,收工。”
    岑微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种乌龙也算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了。毕竟隔着这么多杂物,乍一看,确实很像是人体手臂,报警情有可原。
    确定无误是虚惊一场,现场的警戒线开始一点点被撤掉,岑微跟郁宁安直接回局里,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了。
    到办公室换衣服回家,郁宁安没换,说直接穿回去洗算了,正好家里一套单位一套。岑微不置可否,自己换好衣服,拿着车钥匙出门热车,让郁宁安收拾动作快点儿。
    路上经过那条夜市街,郁宁安眼尖,看到那家他吃过好几次的砂锅摊位前竟然门庭寥落、不用排队,顿时想也不想,扭头就说要趁人少买两份带回去。
    岑微依言停车,正要叮嘱他别忘了把外套穿上,主要是把里面警服挡一挡,郁宁安已经跟拽不住的大型犬一样啪一下按开安全带,开门下车一气呵成,冲向那个砂锅摊位了。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