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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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差不多了。”
    岑微就近找了个空位坐好,又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郁宁安从善如流,跟着坐下了。
    “行,那就开会。”
    徐渭南摊开他面前桌上的笔记本,右手搓了搓手指。郁宁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想这位徐队烟瘾也太重了……手里不夹着烟甚至会让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感到某种程度的焦虑。
    事涉人命就是重案,案情分析肯定是要开会的,会上各部门汇集信息共同讨论,以便侦查员更好地理清侦办思路。
    看到痕检那边是粟米发言,郁宁安心里一咯噔,预感一会儿岑微也会让自己发言。
    ……他的预感没有错。
    没了口罩的遮挡,岑微脸上的笑容比平日里的温和多了几分鼓励,但此时此刻,郁宁安感觉那更像是恶魔在微笑。
    第一次办这种重案就要他独立发言吗……这甚至是他第一次出现场啊?
    “看你表达能力还挺好的。”岑微还是笑,头微微偏着,眼尾上挑。“刚刚我们不是都讨论过了嘛。加油,相信你可以的。”
    “……好的师兄。”
    被害人李珍的致命伤在胸腹,有两处,创腔深度达到十五点二厘米,痕检那边测量的凶器水果刀的刃面长度只有十二厘米,这说明嫌疑人刺向被害人的力度是很大的,以至于刀体已经没入了被害人的身体组织。这两处伤口直接刺破了被害人的脾脏,导致大出血引发休克,最后死亡。
    除开这两处致命伤,另有三十七处深度在两厘米到九厘米不等的刺切创分布在被害人的腰部、肩部、大臂、小臂、颈部。从创口状态和分布位置上很难判断是否存在抵抗伤,但根据胃内容物的化验结果,被害人生前并未服用过安眠药等其他药物,应该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也就是神志较为清醒的。
    “死亡发生在晚上……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脏器破裂大出血后被害人很快死亡,之后被嫌疑人折叠身体装入行李箱,带至城南湖岸附近荒田。”
    徐渭南点点头,心里已经大致勾勒出了整起案件的经过。
    下午四点半左右,陈伊娜从前夫李阳阳那里接走了女儿李珍,随后带着李珍前往商业中心的一家餐馆就餐。吃完饭,陈伊娜带李珍进入附近的一家民宿,她在那里订了一个房间。房内,陈伊娜辅导李珍做了作业,之后李珍躺在床上,陈伊娜与李阳阳进行了视频通话,发生争执。陈伊娜这次从宝山县来到潞城市,本就计划对李阳阳进行打击报复,之前他们因为孩子的抚养权和感情问题已经吵过很多次了,所以这次来到潞城,陈伊娜随身携带的包里准备了一把水果刀和一条麻绳。视频结束后,陈伊娜从包里拿出水果刀,对着床上的李珍接连捅了三十九刀,其中两处致命伤。
    杀完人,陈伊娜开始清理现场;她先将行李箱里的东西扔进垃圾桶,清空箱子,再将李珍的尸体折叠装箱,拆下沾血的床单、被套装袋扔到楼下,然后用钥匙反复抠挖溅血墙皮,试图遮掩血迹,未果,拎着行李箱离开民宿,使用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城南景观湖,最终目的可能是想要抛尸。
    “辛苦了。”徐渭南合上那本已经写满了字的笔记本,沉声道。“今天先拘,明天装卷送检,争取早点抓了,也好安抚家属情绪。”
    所谓“抓了”,就是指进入逮捕程序的意思。
    说着,徐渭南站起来,从屁兜里摸了盒烟出来。打火机都按下去了,看到离他不远的岑微,动作一顿,讪笑着说了声“散会”,一直到他完全出门才听到走廊上传来咔哒一下按动打火机的清脆声响。
    回去的路上,郁宁安问岑微,是不是给那些侦查员下过什么禁烟的禁令。岑微说这还用我下吗?他们自己难道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人得为自己的身体负责吧。你知道吗以前每次出完现场,一到开会,房间里就跟仙境一样,云雾缭绕的……我一直觉得林晓没被这帮人呛死真是个奇迹。
    郁宁安听了暗自咋舌。倒不是惊奇侦查员们个个烟瘾这么重,而是岑微竟还有如此毒舌的一面。
    很快又想到出现场时岑微提问的样子,心里不禁一阵后怕,连咋舌都不敢了。
    会随时随地抽问专业知识的岑老师……再怎么温柔亲切也是恶魔啊!
    二人回到办公室,走廊上,瓷砖地面上忽然有一片反光。
    郁宁安抬起头,才发现外面天际已经微曦。
    他与岑微,还有物证科、刑侦队伍的这些同事们,就这样从迎新宴到案发现场,再到抓捕嫌疑人、确定侦查方向……度过了如此混乱又充实的一个晚上。
    不知不觉,就是通宵。
    “师兄……我们以后都会这么忙吗?”郁宁安不由得问道。
    “那倒不会,我们的工作节奏是根据案子走的。有案子来就忙,没案子自然闲一点,甚至可以抽空写两篇论文。对了,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手里有课题就见缝插针写一写,写完我帮你联系发表。”
    “那我们接下来会有很多案子吗?”
    岑微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
    “很不幸,夏天马上就要到了。一年里人身伤害类案件发生得最多的季节……就是夏天。”
    找了个没人的空办公室,郁宁安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进去之后立刻反锁房门。
    他将兜里的铜钱平放在办公桌的桌面上,口中默念咒语,以铜钱为中心,浅绿毫光幽幽,布下一个岁星导引阵。这是郁氏家传阵法九宫十二阵的其中一样阵法,可安魂定魄,导引生机,还能暂时安抚离体游魂。
    铜钱之上、法阵之中,渐渐出现一名白裙女孩的身形。女孩身上并无伤痕,裙子很长,一直到小腿,看得出布料和剪裁都不错。
    “这是你妈妈给你买的新裙子吗?”郁宁安轻声道。
    “是啊。好看吧。”女孩咯咯笑着,“哥哥,我妈妈呢?”
    “……”
    “妈妈不要我了。”女孩不笑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桌上绿光大盛。郁宁安一时接不上话,法阵被这女孩的魂魄所扰,开始大量汲取他的气力,他甚至不得不倾身撑住桌面,才能维持住法阵和这女孩的形体。
    “……你先听我说。”他缓了口气,艰难开口。“你叫李珍,你的妈妈叫陈伊娜,对不对?她为什么用刀捅你,当时你有没有反抗?”
    女孩好像被他的问题震慑住,脸上的神情很快从悲伤转向惊恐与痛苦,一道接一道血口凭空出现在她洁白如纸的衣裙上,直到染红整片裙摆。
    “妈妈说……以后我再也不是她的女儿了……不如现在就死……”
    女孩望着他,眼角流下一行红色的泪水。
    “那你做了什么?”郁宁安深吸一口气,立刻逼问。
    维持游魂的存在似乎是一件极度违反天道法则的事,他能感觉到,这个平时简单又好用的法阵正在疯狂反噬,几乎要挣脱他的控制。
    “我说……我好痛……”
    “什么?”
    “我抓着妈妈的手,说我好痛……”
    铜钱在阵中剧烈震颤。郁宁安知道不对劲,当机立断,迅速反手按住铜钱、抹平法阵,半息之后,所有浅绿毫光全部消失,游魂重入铜钱,房间一片安静,仿佛方才那些异象从未出现。
    等收好铜钱,打开房门,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这才有空呼出一口长气,头脑也有运转的余地了。
    ……什么叫,跟妈妈说“我好痛”?
    郁宁安站在那愣了半晌,终于有点明白那女孩的意思了。
    其实一开始他基于直觉的判断是对的,不过并不完整。
    面对母亲刺来的刀刃,女孩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也不是没有反抗,只是伤害她的是她的母亲——一直以来在她面前树立权威的、她爱着的、也爱她的母亲。
    于是剧痛之下、仓促之间,她没有用手掌去拍打母亲刺来的持刀的手,也没有屈起手臂用手背去抵挡刀刃,而是选择去拉拽母亲的衣袖或者手臂,告诉母亲,用一种恳求、哀求的口吻,说,她很痛。
    我很痛,妈妈,你能不能放过我?
    所以在女孩身上,无论是岑微还是郁宁安都很难准确定义究竟哪一道伤口属于抵抗伤。
    三十九道刀口里,女孩没有拦住哪怕任何一刀。
    一时之间,郁宁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鲠在喉。
    回到法医科的大办公室,岑微正躺在沙发上休息,郁宁安就轻手轻脚地虚掩房门,路过沙发时发现岑微的睡姿十分没有章法,整个脚踝都露在外面。
    圆润白净的踝骨附近,偏偏有两道瘀紫抓痕。
    上次被那蛇人掐过的地方怎么还没复原。
    他师兄好像是个身体特别容易留伤痕、疤痕的体质?
    郁宁安盯着那里看了看,干脆坐到岑微身边,用指尖轻覆住伤处,缓慢移动,一股热流随之游移,瘀紫抓痕也跟着逐渐褪色,只剩两道浅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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