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这二公子奇怪,连诸多常识都不知,竟是……
伏安脸色紧绷,心里在突突跳着?,可他到底性情沉稳,哪怕惊慌,也并未彻底乱了阵脚,只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胸口的失措,冷静下来说:“那?个,二公子……”
顿了顿,伏安问道,“我……到底该叫你什么?”
卫灵:“阴墟的人都叫我尊上。”
“尊……上,”伏安琢磨着?这个拗口的称呼,“我……又该怎么信你?”
卫灵跟他说这么多,又向他展示术法……可也承认自?己是卫徵的儿子,两?人都来自?灵界。
伏安心乱得很,一时间理不明白,没法轻信对方,更不知要如何答应卫灵。
他看着?卫灵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与从前不同,那?张脸上的表情分外邪气?。
伏安不觉朝窗外看了一眼?。
“我布了阵法,绮良也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过来,”卫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当然,先生也不可能?跑出去。”
“阵法,绮……绮良?”
“绮良是我师父,也是我座下护法,”卫灵随口介绍了一句,又道,“先生也是灵师,用灵术探一探便知道。”
伏安现在脑子真有点乱了,他强压了压心底的慌乱,循着?卫灵的指引,分出灵术在周边探了一遍。
确实是阵法。
阵法本是灵术中最难掌控的,这二公子……
伏安默然半晌,喃喃道:“我不知……”
他现在也不知该叫卫灵“二公子”,还是叫什么“尊上”了。
伏安在心里七上八下地想,卫灵就?算是什么魔君,也还是先前的性子,一口气?跟他说这么多,也不管他能?不能?消化……就?这样直接问他要结果。
他以?前做先生,又是长辈,把卫灵当孩子哄着?,不介意卫灵这般冲撞直白。
如今不得不提心吊胆起来。
卫灵还说要杀他……
伏安脑子里乱的根本不知如何去答卫灵。
“尊上!”
又有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伏安吓了一跳,循声望去,竟见一只乌鸦从虚掩的窗子外飞了进来。
被绮良操控的活傀乌鸦落在案几前,抖了抖翅膀,先忍不住“嘎”了一声,又忙闭了嘴,片刻,才重又张口对卫灵道:“哪有你这样谈话的?你把你先生吓到了。”
卫灵蹙眉:“你怎么进来了?”
绮良:“我再不进来,听你这么谈下去,你先生要被你吓死了。”
说罢绮良转头,望向伏安,刚张口,又不小心“嘎”了一声。
伏安:“……”
绮良忙清了清喉咙,压下声音,试图安抚:“我家尊上就?是这样,说话吓人,方才那?话只是不知道如何说通先生,他没想杀你。”
伏安用手撑着?桌案,勉强没倒下去。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只见眼?前这乌鸦通体漆黑,眼?睛溜圆,瞳孔里闪着?黄幽幽的光……分明是一只乌鸦。
但却在说人话!
伏安好半晌才缓口气?过来,觉得今晚要做噩梦。
他看着?这乌鸦,不知如何是好,半晌,干脆将手边的茶盏往前推了推,给乌鸦递过去。
乌鸦歪着?脑袋,笑起来:“好有趣的先生,居然没被吓厥过去,我听尊上说稷公子选您做他先生,因您博学又有见识,果然如此?。”
伏安抿唇,微微错开眼?,没敢近距离看这古怪的奇物。
他是有点见识,但……也没有见识到这种地步。
半晌,伏安才开了口:“不知,您……”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叫这乌鸦。
“叫我绮良就?好,”
乌鸦说,“我家尊上年幼,流落凡界多年,托您和稷公子照料,以?前除了术法没学过旁的,话也说不清楚,方才吓到先生,我向您赔罪。”
伏安:“哪敢,哪敢!”
绮良让卫灵到一边,自?己卧在案几上,对伏安说:“我来替先生解惑吧。”
*
绮良将此?前查到的线索,连同灵界、阴墟的状况,与凡界之间的关联,以?及他与卫灵的大致来历与过往,通通与伏安说了一遍。
伏安沉默许久,终于?理顺了当前的状况。
绮良:“卫徵一时半会儿没有杀你,可也不会放任你这样查下去,尊上如今受困,我又分不出身?来辅佐,还有那?活傀邵青……你们现在的处境绝不安全。你若肯为尊上筹谋,不为别的,只在需要的时候为尊上掩一掩身?份,尊上自?会给你一线生机。”
伏安垂头想了很久,叹道:“我……要什么生机,在下愚钝,先前只怀疑缙国陛下病得古怪,想暗中查一查,没想到会引出这番阻挠。事情真相?若是如此?,王世子殿下他……”
伏安抿了抿唇,没说下去。
他曾经只觉得“炉鼎”一词奇怪,也怀疑过卫徵这人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却从未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他给子车稷做过先生,再清楚不过当年的王世子殿下是怎样风清月朗的人物:父母疼爱,群臣称赞,兄弟姊妹和睦……缙国是那?年月里最安稳的国家,老国君陛下治国有方,懂得如何平衡君臣,教养子女。
子车稷本是在如此?众星捧月的托举中长起来的。
他该成为一国明君!
伏安难以?形容心中的震颤和痛疚,也在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宛如蝼蚁——他当年为缙国卜的那?一卦并没有出错,却是有通天之人在拨弄命盘,硬生生将他们这些凡人往死路上引。
伏安想到缙国,想到大洲这场战事,想到万千同他一样做蝼蚁的凡人。
他起身?,不知如何说好,只能?对着?乌鸦拜了一拜,又看看卫灵,也深拜下去:“鄙人不才,知晓这般奇诡真相?,我没有其他私心,只……只恳请两?位尊……仙尊,替我家世子报仇,给世子一条生路。”
卫灵看着?他,点头:“哥的事我肯定要管,用不着?你求我。”
绮良轻咳一声,翻译:“尊上的意思是,他答应。”
伏安抬头望望绮良,又望望卫灵,刚刚绮良谈话间有意无意暗示过他——这位来自?阴墟的魔君、二公子,以?前只学过修为术法,到凡界好不容易懂了点人情世故,却还是一副乖张跋扈的本性,让伏安以?后多提点担待。
伏安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对卫灵熟悉,如今却也不熟。
卫灵做二公子的时候,虽也任性,但好歹装一装,如今坦明了真相?,倒是装也不装了……他听出卫灵只有满脑袋杀人的念头。
若非大公子是那?样一副心性,一直宽待、宠爱这位魔君,这洛城府邸如今能?活多少人,真不好说。
也难怪卫灵对大公子动心。
嘶……
伏安想到这茬,头皮冷不丁又麻了一下,他原是要把卫灵叫到这里听教训的,就?算卫灵不答应,他身?为先生,逼也要逼这小公子不敢对卫稷胡说八道。
如今却是逼也难逼得了。
他有何手段去逼迫这样一位魔君?
伏安额头渗出汗来,听绮良又说了几句,似乎要走……后面的话伏安也没听进去,只过了一会儿,乌鸦的确飞走,屋子里只剩下他跟卫灵。
卫灵见事情说完了,也要走。
伏安起身?,忙一把抓住他:“二公……尊上。”
卫灵看了看他,道:“叫二公子吧。”
他在凡界听凡人叫他“尊上”也觉得怪怪的。
伏安点头,优柔了半晌,问:“你……是打定主意要大公子了,是么?”
方才那?一通谈论,伏安多少也听明白,卫灵之所以?救卫稷,就?是因为他对卫稷有心思。
卫灵点头:“没错。”
伏安咬了咬牙,不敢如先前所想那?般斥责阻拦他,只道:“我信你会为大公子报仇,给他挣一分活命的机会,我愿做你祭司,定会不遗余力尽心辅佐你。可……在下恳请二公子将来不要为难大公子,强逼他做……他不愿意的事。”
卫灵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叫他不愿意做的事?”
哥会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么?
伏安摇头,实在为难,却也不得不说下去:“我知你看了那?些话本,心中对大公子有万般肖想,可那?些事……到底不是能?强逼的。你就?算对大公子有意,也得询问他的意见,至少……让他答应。”
他真怕卫灵这性情,一言不合就?把卫稷按到床上给欺负了。
卫稷真是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伏安向卫灵叩首:“大公子待你那?般好,在下托大听你叫声先生,求你了。”
卫灵看着?伏安,站在原地静了半晌,心中莫名有些触动。
尽管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可他一向不太理解凡人:区区几十载寿数,一眨眼?就?过了,要在这几十年间出人头地,过一些好日子,本该事事为自?己打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