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稷只与他对视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
他感到卫徵从座上走了下来,脚步也沉沉的,地上的灰尘都在颤。
卫徵走到了他身边。
卫稷跪着,不敢起身,将头压得更低了些。
卫徵在他跟前蹲下,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卫稷照做。
卫徵盯着他问道:“你跟我那儿子相处的似乎还不错?”
卫稷张了张口,如此猝不及防地骤然直视卫徵,对方冷冽的眼神就仿佛要把他切开。
他叫这人“父亲”,可每每见到卫徵,都感到一股遍体通寒的森冷。
卫徵待他其实算不错,除了被当炉鼎,卫稷也没受过其他委屈。
可就是无法遏制地感到森寒。
卫稷不知对方是什么意味,可想到卫徵毕竟是卫灵的父亲,总不至于真的害自己儿子,微微点了点头,说:“卫灵他……的确很乖。”
“乖?”
卫徵想到自己那追着要他性命、断了灵脉还敢向他挑衅的儿子,无端笑出来。
卫稷看得心慌,实在拿不准,便想方设法为卫徵权衡利弊道:
“灵儿他……虽然年纪小,又因以前在乱世流落,难免有几分不服管教的野性,可……可他毕竟是父亲的亲儿子,父亲战功彪炳,天下尽入斛中是早晚的事,若无世子承袭,反……反倒被人觊觎。”
“哦?”
卫徵眯眼审度了卫稷半晌。
卫稷低下头:“这是孩儿自己的想法,卫稷冒犯,只一心为父亲着想,我这条命也早就是父亲的了,卫灵在我身边做弟弟,我……难免不为他考虑。”
卫徵忖度半晌,站起身来。
卫稷抬头望他。
他见这养父蹙着眉,徘徊半晌,似乎想通了什么。
片刻后,卫徵转过身,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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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32章 父子
卫徵是个修士, 灵界出身,对凡界的权位其实毫无兴趣。
他四处征战、统一大洲为的是飞升,渡劫化神……至于这片凡土未来成什么样, 跟他有何干系?
卫徵从不在意凡人。
他那狼子野心的亲生儿子要来杀他,如今倒成了个凡人废物……卫徵自认道心稳固, 此生从未动摇过飞升的执念, 可在探卫灵灵台的一瞬间,得知当年恨他入骨的发妻竟将精魂性命都填给了这个儿子,也未必没有生出过一丝动容和愧疚。
卫灵是他亲儿子, 纵然大道无情,他也不想担个虎毒食子的恶名。
况且, 若真杀了自己这亲生血脉, 将来渡劫时一旦产生心魔, 反而不利飞升。
卫徵这才把卫灵丢给卫稷, 因为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处置卫灵,他对卫灵根本不在乎, 一个碎了灵台、断了灵脉的废人,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威胁?
只因“亲生血脉”这几个字,让他难免受其困扰。
如今卫稷倒是给他想了个法子。
他将来要飞升、化神,这凡土既然对他无关紧要,不如留给卫灵, 卫灵虽成了个废人, 在这凡界却也能逍遥快活, 哪怕只有几十载寿数, 将来当个万人之上的君王,不也十分得意?
如此,他也不算亏待这孩子, 便能抹平心中惭愧,斩灭心魔,好安稳渡劫。
卫徵这样想着,见卫稷还跪在他脚下,说:“起来吧。”
卫稷撑着地面站起来。
卫徵微一垂眼,忽然瞥见卫稷手腕上有一抹红色,因卫稷此刻只穿了件雪白的薄衫,那红色被衬着,有些显眼,乍一看几乎像血迹。
卫徵蹙眉,再仔细瞄一眼,才放下心来,问:“以前倒没见你戴过镯子。”
卫稷低头看自己腕上的红镯一眼——方才一直被他掖在衣服里藏着,怕在阵法中给弄坏了,但刚刚反复给卫徵扣头,不小心露出来,只能如实道:“是灵儿送的,他小孩子一般,要我日日戴着,既是心意,不敢辜负。”
卫徵此时终于有了兴趣,问起他跟卫灵之间的相处。
卫稷挑拣些卫灵的好话,说他可怜,差点被火烧死,又如何聪明,用功读书……
卫徵听完便想,能差点被火烧死,那就真只是个凡人了。
又听卫稷说卫灵爱吃糖、爱看话本,还学了什么功课,都是些凡人的玩意儿……想来阴墟人本就图什么“圆满”,卫灵不大的年岁,被这么娇宠些时日,一旦失了心气,也不足为奇。
卫徵放下心来,看看卫稷,又想了半晌,改主意道:“你这哥哥当得也称职,既如此,回去再养他一段,如你所言,我确实需要个承袭大统的儿子,卫灵若孝顺……这位子也不是不可以给他。”
卫稷抬头,整个人虽然苍白,眼眸也微微亮了起来,正要再扣头谢恩,腿脚却不受控制地一软,“哐”一声砸在了地上。
卫徵扶他一把,看他实在虚弱,又叫来那两个木头似的卫兵,将他带下去休息。
……
待卫稷离开,卜南子走上前来,低头叫道:“将军。”
卫徵回头看他。
卜南子从袖间抽出一封密笺,方才他没当着卫稷的面把这封密笺拿出来,卫徵眉头微挑了一下,便接过来,展开看了遍。
半晌,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卫徵在掌心燃了簇赤火,将密笺烧掉,想了想说:
“伏安还有用,他要追查缙国覆亡的事,把证据掩掉就是了,凡人如他这般才能的人不多,又对卫稷忠心,此番战事,还得留他在后方谋划,且不杀他。”
卜南子躬身作揖:“将军说的是。他要追查缙国国君那场疯病,我已遣人去烧了那老国君的尸体,不会留下痕迹。”
卫徵点头:“你事也办得漂亮,将来待我飞升化神,扶持你到灵界,若得了造化,同我一样,渡劫飞升也未可说。”
卜南子闻言欣喜万分,面上沧桑的褶子都要化开,忙道:
“将军肯赐机缘,已是老道我一生的造化!渡劫化神万万不可想,只要有机会飞升到灵界,多得几百载寿数,老道便没齿难忘将军的大恩大德!”
卫徵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
伏安坐在案几前,听到了熟悉的咕鸣声。
他抬头,见不起眼的灰鸽落在窗口,正在梳理背部的羽毛。
伏安忙起身,屏退了众人,独自走到窗边,从鸽爪上取下密信。
信中只短短一行字,写道:
故国陵寝遭盗,国君尸身已被焚,探得鬼火痕迹。
伏安微怔,片刻,将信纸往手心里一拢,脸色凝重起来。
落在他跟前的灰鸽还在等着喂食吃,伏安扭头,却在屋子里徘徊了几圈,心想,怎么会这么巧,竟被鬼火烧了?
缙国老国君死得早,一条白绫挂死后,子车氏后人自然帮他收敛了尸体,如今就葬在缙国故土,后来缙国覆亡,佘英惨无人道地屠城,却也不至于把子车氏祖坟刨出来。
伏安如今愈发怀疑缙国覆亡得蹊跷,想到老国君生前那场同样奇怪的疯病,心下不安,想去探探数年前早已下葬的尸骨……
乱世确有盗墓者,因陵寝无人守候,卫稷怕父母尸坟被人惦记,早已迁了坟址,先前陪葬的金银物品也都取了出来,又改了碑刻。
如今不过是一座普通的荒坟罢了。
盗墓者就算真探得了这处地方,在墓穴里翻找一番,没落得金银,也不至于毁人尸骨,这可是遭报应的事……况且还用巫术。
巫师在大洲人人喊打,如此作为,就不怕被发现痕迹吗?
伏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结合此前的卦爻,更觉得缙国当年覆亡有异。
可国君尸骨已毁,又该从哪儿追查下去?
他手里攥着密信,想到大公子……这事万不敢让卫稷知道!
这位世子殿下国破家亡,不得已认别人当父亲,又舍弃性命做什么炉鼎,如今连父母尸骨都难护得,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伏安不顾灰鸽在窗前一个劲的咕咕,忙取了支火折,将信烧毁,又取了张信笺,匆匆写下几行字,交代与其秘密联络的下属,将陵寝好生复原,万不能把尸骨被毁这事传出去,再想办法找找那盗墓贼的踪迹。
待字迹晾干,便将信笺卷了,重新塞进传信筒里,又给灰鸽喂了一把黄米,将它放飞了出去。
伏安在案前继续坐下,心事重重。
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说是驿使到了,送来了大公子的信件。
伏安忙唤人进来,接过信件一看,得知卫稷已从虎牙关回来,如今正在回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