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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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与此同时,烛龙还在屋子里乱飞,它叼走了骨镯,但骨镯比它重,于是“当啷”一声又给吐掉,烛龙“嗷呜”叫着,开始到处喷火,把帘帐、木梁、桌柜都点了个遍。
    四下火起,眨眼间越烧越大。
    动静很快引来了夜间值守的侍仆和卫兵,大家到屋前一看,吓个半死,二公子屋里好大的火!
    卫灵还在跟魏老道较量,他如今这具身体过于孱弱,又刚剖了心头血,一个闪避不及,被符纸困了半刻,魏老道立刻将又一枚钢针甩向他眉心。
    卫灵堪堪用白焰化开符纸,仓促仰头,钢针贴着他面门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随手一抹,见屋子外面大呼小叫跑来了好多人——烛龙还在乱飞,不能让侍从们进屋里看见!
    于是卫灵反身将门板一踹,隔着火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他得尽快解决魏老道!
    屋子里已经浓烟密布,火在顷刻间烧出了无法遏制的势头,木质家具哔啵作响,大有摧枯拉朽之势。
    “轰”的一声,一扇屏风在火中应声而倒。
    惹事的烛龙被吓到了,四下环顾,像是没意料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心虚地“嗷呜”几声,开始在火焰里乱窜,又瞄见掉在地上的骨镯,干脆一舍身,“咻”地钻了回去。
    卫灵和魏老道在火中被呛得咳嗽,方才砸倒的屏风刚好横在两人中间,浓烟四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卫灵掩着口鼻,踉跄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同样着火的架子床。
    烈火灼身,皮肉撕裂般的疼。
    刚刚重塑的筋骨经不起如此折腾,卫灵不敢再施术法,怕那细若游丝的经脉难以承受,他弯腰躲避浓烟,又胡乱在床上摸了一把,摸到方才取心头血的剪刀。
    铁制的剪刀被火灼得发烫,卫灵咬着牙一把攥在手里。
    他看到魏老道似乎想跑,大约受不了烟熏火燎,不愿再跟他缠斗,猫腰抱头要从这个房间里离开。
    卫灵怎肯放过,他今日必要这人死在这里。
    于是拎着剪刀朝魏老道过去。
    头顶房梁发出令人齿寒的焚烧开裂声,屋外救火的人撕心裂肺喊他“二公子”,卫灵全然不顾,一张脸在火焰里明明灭灭,见魏老道正朝门边连滚带爬,他扑上前,一把捅向对方后背。
    谁料这老东西年纪虽大,身体却还灵活,听到响动,条件反射地朝侧旁躲了一下,卫灵手上本没什么力气,剪刀一下子被带歪,只在对方腰间刮出道长长的血口。
    与此同时,靠门的置物柜在火中支撑不住,“轰隆”一声砸下来,彻底堵死了房门。
    魏老道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目眦欲裂看向卫灵,一边“斯哈”拍着身上的火星,一边咬牙道:“你……你这烂殃种,想要我死!好,好好,今天你也得死!”
    说罢去夺卫灵手中的剪刀。
    两人在烈火中争抢,卫灵体力终究不济,很快落了下乘,被魏老道摁头压在下面。
    魏老道夺他手中剪刀,卫灵死死拽着不放,迫不得已,掐诀施放鬼火。
    却就在这时,窗口处传来稀里哗啦的碎响,有人竟破窗闯了进来!
    卫灵一怔,也看不清来人是谁,但瞬间断了施放鬼火的念头——他留不出力气再多杀一个人,也不能在此刻暴露底细。
    魏老道却已经把剪刀从他手里夺了过去。
    卫灵闭眼,赌一把自己在灵界淬出的身体不会被凡人轻易捅死,只是刚煅塑出来的经脉怕是保不住了……
    但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没有落到他身上。
    他身上倏忽一轻,反听魏老道“啊”的惨叫一声。
    卫灵睁眼,见魏老道被人踹飞了出去,他微微一怔,随即迎上卫稷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子。
    卫灵愕然,下意识张了张口:“哥……”
    卫稷披着一条浸了水的毛毯,迅速将毛毯扯下来,一把将卫灵裹住。
    头顶房梁“咔”的一声,发出可怖的声响。
    卫稷将卫灵捞进怀里,紧紧护住,在熊熊火光和漫屋烟熏中,一脚踹开被烈焰和已经烧脆的木架堵塞的房门,赶在房梁垮塌的前一刻,抱着他从屋子里滚了出来。
    *
    风很冷。
    卫灵此刻才觉出浑身撕心裂肺的疼。
    卫稷抱着他没有松开,在片刻的恍惚中,卫灵看到对方紧绷的下颌,以及望过来时近乎骇人的紧张神色。
    那神情中有惊慌、懊恼、后怕……卫灵看不懂,眨了眨眼,最后只好将目光聚焦到卫稷眼角的那颗痣上。
    卫稷脸上蹭了烟灰,痣也看不太分明,有些灰头土脸的。
    他就用这样紧张的神情盯着卫灵,像拼尽全力确认卫灵还活着,片刻后头一低,额头抵住卫灵的额头,哑声道:“你真是吓死哥了。”
    周边侍仆们纷纷围上来,用湿布拍打两人身上残余的烟灰,卫兵们还在救火,现场纷杂,脚步声来来往往。
    卫稷抬头:“医师到了吗?”
    有侍仆回了句什么,卫灵没听清,他思绪已经有点混乱,可以往的经验让他越是在虚弱的时候,越要强迫保持清醒,因为怕在昏迷中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他强撑着眼,又强忍着身上的疼,指尖无意识攥紧卫稷的前襟,直到有人抬了担架过来,医师也赶来,交代卫稷把他放上去。
    卫灵身上的中衣已经烧了一半,后背裸露着,在仓促中被卫稷抱出,方才没人能看清,此刻卫稷刚要将人放上担架,低眼一看,才惊觉卫灵背后鲜血淋漓,焦糊的皮肉黏连着他的前襟,差点撕不下来。
    卫灵竟抿着嘴一声不吭!
    卫稷眼皮直跳,一瞬间心都疼麻了,脑海里乱七八糟划过诸多思绪,最后只想到卫灵以前过得都是什么狗日子,到这种地步居然连声“疼”都不喊!
    医师也吓到了,七手八脚前来帮忙,好不容易把卫灵挪到担架上,吩咐众人把他抬走,要带到干净地方救治。
    卫灵却拉着卫稷的前襟不松手。
    “哥……”卫灵喃喃。
    他再能忍痛,这会儿也有点恍惚了,听着周围嘈杂救火的人声,思绪又兜转回方才即将垮塌的屋子,魏老道正举着剪刀要杀他。
    他怎么能被一个凡人杀死?
    卫灵不甘,又恨,想把这人千刀万剐,可他发现自己居然也是个孱弱无力的凡人。
    他恨极了,无能狂怒,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骂,“魏老道……”
    “他该死。”卫稷接过他的话道,“哥替你杀他。”
    卫灵睁着眼睛看卫稷。
    卫稷攥住他的手,摩挲卫灵因痉挛而紧绷的指尖,轻声劝道:“他已经死了。你听话,乖乖去抹药,这里谁都伤不了你。”
    谁都伤不了你。
    卫灵盯着卫稷,眼睛莫名酸起来,像是被火熏的。
    他缓缓放了心,自己也说不清是受哄还是被骗,总之终于垂下眼皮,在卫稷注视下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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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芽糖
    卫灵梦到了自己母亲。
    他母亲名叫岐姝,是阴墟唯一一位女君,卫灵在阴墟短短十数载的岁月,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彼此最亲密的时光是母亲燃魂供养他修行的时候。
    他母亲揠苗助长地为他灌注灵台、提塑灵根,让他用短短十余载光阴达到了其他修士数百年才能达成的境界。
    代价是他和他母亲的寿元。
    年仅十三岁的卫灵对“寿元”两字尚没有太多概念,也不知母亲为何要这样做,他在外人面前要喊母亲“尊上”,跟众长老祭司们一起叩头行拜,还要站在最后排。
    彼时,母亲在远远的魔君高座上望着他,面容冷淡,像是对他全无感情。
    卫灵私下里问绮良:“我什么时候能离母君近一点?”
    绮良是他的护法,也是他的老师,告诉他:“等你术法更强一些。”
    卫灵刻苦修行,他的确天赋出奇,如母亲所愿,九岁筑基,十一岁凝丹,出关第一战就挫败了阴墟的掌旗大祭司,迫使众长老不得不承认他的地位。
    母亲很高兴,说要把君位传给他。
    那是卫灵见母亲唯一一次笑。
    母亲曾告诉过他:“以后,不服你的人就杀掉。”
    卫灵那时尚且懵懂,以为坐上魔君之位就是离母亲更近一些,却不知这是一场道别。
    不久,母亲离开阴墟,只身去杀一个叫卫徵的人。
    那时,卫灵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个父亲。
    ……
    卫灵在跳动的烛光里睁开了眼睛。
    有人坐在他身旁,背影遮了一大半刺目的光亮,卫灵眨了眨眼,感到背后好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并不吭声,只是静默地眨着眼,环顾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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