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70章

    因为他在世间游荡的时候,听人说过,神爱世人,救万物。
    而且人们在苦难的时刻都会祈祷,老天爷呀,神呀,请你让我不要再受这些苦痛了!
    他觉得他可以做到。
    但是女人对此十分不屑。
    至于最后……反正应该是,止一点一点“人性化”了,他最后变成了血肉之躯的凡人,体会这个人世间。
    那么现在这一段台词……
    是他人性化的第一步么?
    像一个凡人一样,流泪,哭泣?
    沈潋川绞尽脑汁也只能猜出这么多。
    他看着女人的泪水……
    女人也在哭。
    那么,止是在模仿她,还是真的受到了触动?
    五分钟的思考时间转瞬即逝。
    “可以开始了。” 郭义垣头也没抬地说。
    沈潋川将纸条轻轻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他站在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放空大脑让自己沉入空茫的状态。
    他想象自己站在江风凛冽的岸边,身旁是一个正在痛哭的人类。
    手非常缓慢地,抬了起来,指尖迟疑地触碰向自己的脸颊。
    当指尖真正触碰到那抹湿润时,沈潋川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神变了。
    那目光里有茫然,有惊讶,还有一种孩子第一次发现自己会流血般的无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然后又抬起眼,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中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滴眼泪,恰如其分地,从他微微睁大的右眼眶里,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奇怪……”
    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像在念出一个刚刚学会的、发音奇特的古老词汇:
    “……我在哭吗?”
    “真是……奇妙的感觉。”
    表演结束。
    沈潋川站在原地,平复情绪,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手帕擦了一把脸。
    长桌后一片寂静。
    梁闻野挑了一下眉,未置可否。
    章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两位制作人低声交换了一句意见。
    廖文渊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郭义垣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道:“走一段。”
    沈潋川微微一怔。
    “江边,你刚学会用脚,跟着她往回走那段。” 郭义垣补充,语气不容置疑,“就从这个位置,走到门口,再走回来。”
    沈潋川无言,点点头。
    心知自己刚刚应该是没有发挥好,这是在给他第二次机会。
    这个要求比单纯的台词片段更难。
    沈潋川吸了口气,重新进入状态。
    他微微调整了重心,仿佛刚刚获得一双不属于自己的、笨拙的腿。
    迈出第一步,脚掌落地时带着一种过分的谨慎和陌生感,膝盖的弯曲显得不太自然,像是关节刚刚上好了油。
    第二步,他抬起头,表情有些急切,似乎试图跟上想象中的“她”。
    身体微微前倾,却因为控制不好这新玩具般的躯体而略显摇晃,脚步有些拖沓,仿佛大地对他有着陌生的吸附力。
    走到半途,他似乎被地上并不存在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又很快调整回来。
    一来一回,不到十米,他愣是一步一步走了一分多钟。
    走回原位,沈潋川停下,再次惴惴不安地等待。
    郭义垣看了他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让沈潋川的心猛地一沉。
    “沈潋川,” 郭义垣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没在状态。”
    第89章 人生如戏
    沈潋川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想想我之前跟你说的。”郭义垣撂下这么一句话,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廖文渊推了推眼镜,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章宇,开口道:
    “是不是缺个搭子,情绪落不到实处?老章,你受累,帮他搭一下?”
    章宇点点头,没什么多余表情,站起身走到了沈潋川对面。
    廖文渊温和笑道:“小沈,别紧张,我们把之前带台词的那一段再来一遍,让章老师给你个反应。”
    沈潋川深呼吸一次,点了点头。
    章宇在他面前随意一站,整个人的气质就沉了下来,仿佛瞬间浸满了生活的疲惫与绝望。
    他没说台词,只是用一双沉静死寂、深处又藏着风暴的眼睛,看向沈潋川。
    被这目光锁住的刹那,沈潋川心脏猛地一紧,压力骤增。
    他冲章宇微微鞠了一躬:“谢谢章老师。”
    又转向评委席:“谢谢各位老师再给我机会……请再给我一分钟。”
    郭义垣不语,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潋川深呼吸几下,低头直视地面,飞速思考起来。
    郭义垣之前跟自己说的……
    止是一个神,他为什么哭?
    仅仅是因为“看见”了悲伤,所以“模仿”出了眼泪?
    不,肯定不是。
    “我在悲伤吗?”——
    ——他在确认,这是一种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情感。
    他为什么会悲伤?
    他是一个神。
    一个神啊。
    他居然也会为了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fanrenliu.html target=_blank >凡人流泪?
    他居然也会为了一个可笑的凡人……
    宁可不要这至高无上的身份,无所不能的神力。
    宁可沦为血肉之躯,宁可变成平凡的众生,也要去拯救她……
    为什么呢?
    为一个渺小的、与他无关的……人类?
    像这个女人一样,在泥泞里挣扎、被命运反复碾压,活得疾痛惨怛,活得苦不堪言的凡人——这世上何止千千万万?
    像她那样的人那么多。
    止游荡了那么久,见过无数苦难,为何独独对她……
    为何独独对他……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沈潋川的脑海。
    ——是易怀景。
    最初见到他的时候——蜷在旧沙发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
    他病情反复时抓着他的手,呢喃着“好累”“放弃我吧”,手上抓握他的力道却那样紧,好像沈潋川离开半步他就要散架了似的。
    为什么?
    为什么止非要走向这个女人?
    为什么他非要“救”她?
    ……
    为什么他非要回到易怀景身边?
    是因为“看见”了吗?
    是因为怜悯吗?
    是因为爱吗?
    不是因为“应该”去救,也不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
    而是……
    仅仅因为那是易怀景。
    他的痛苦,他的沉沦,他的一切。
    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成了自己无法漠视、无法转身的一部分。
    不是因为他需要被拯救,也不是因为沈潋川看见了他的苦难,而是因为他是易怀景。
    不是悲悯众生,是心系一人。
    是心系一人。
    不是神的职责,是人的,不忍。
    而这份“不忍”,恰恰是对神格最大的背叛,也是人性最初的火星。
    那个具体的人的悲伤,不知怎的,变成了“止”他自己的事。
    他为她流泪,本质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牵挂与选择。
    沈潋川猛地睁开眼。
    章宇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用那双沉静死寂的眼睛望着虚空某处。
    一滴泪缓慢地、无声地滑过她历经风霜的脸颊。
    就在那滴泪滚落的瞬间,沈潋川感到眼前突然一阵模糊。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眼前的景象变了。
    章宇的脸,仿佛瞬间与记忆中易怀景苍白瘦削的脸重叠了。
    “……听说家里出事之后就彻底消沉,不知所踪了……”姐姐这样对他说。
    然后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想……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三年……他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心疼了。
    易怀景,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倏地,沈潋川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你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
    原本的那个易怀景呢?我的易怀景呢?
    那个活泼爱笑爱撒娇的易怀景去哪里了?
    我的太阳呢?
    沈潋川抬手,机械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摸了满手的冰凉湿润。
    “奇怪……我在哭吗?”
    我为什么会在哭呢?
    “我在悲伤吗?”
    我不是……已经不爱他了吗?
    我不是……亲手推开了他吗?
    我不是……只是出于责任和愧疚吗?
    我只是心疼……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