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站在他身后，也僵住了。
那个孩子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个陌生人。他的眼神很空，像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又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躺在巷子里的生活，对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双眼睛。
红梅色的。
和无惨一模一样。
第116章 番外：现代（2）
两个人都沉默了。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声音。严胜蹲在那里，但没有动。缘一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他们根本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和无惨长得如此相像。
不，不是相像。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眉眼的轮廓，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果不是那张脸太小、太瘦、太脏，严胜几乎要以为自己面前的就是无惨本人。
但面前的小孩确确实实是一个人类。
严胜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不会骗他。这个孩子身上没有鬼的气息，没有那种让他本能地想要拔刀的、阴冷的、让人不适的东西。这个孩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活生生的人类小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胜想不明白。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那个孩子也在观察他。
那双眼睛从严胜的脸上移到缘一的脸上，又从缘一的脸上移回严胜的脸上。一模一样的两张脸，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不过，一个是喜欢的熟悉，一个是讨厌的熟悉。
可是他应该是没见过他们的。
如果见过，他不会忘。
严胜只思考了一会儿就不想了。总归眼前的小孩是人类，不是鬼。至于为什么长成这样，以后再说。
“你……”严胜开口想说点什么，比如问他有没有家人，住在哪里。但他看了一眼孩子身上的衣服，又看了一眼他蜷缩在墙角的样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种样子，大概率是被遗弃的。
“你要跟我们走吗？”严胜直截了当地问。
小孩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脏兮兮的袖子里伸了出来，抓住了严胜的袖子。抓得很紧，像是在抓什么救命的东西。
严胜知道他是默认了。
他伸出手，正想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我来吧，兄长。”缘一说。
严胜还没反应过来，缘一已经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孩子的腰，轻轻一提，把孩子扛在了肩膀上。动作很利落，像扛一袋米一样。
严胜：“……”
那个孩子显然也不太适应这个姿势。在被缘一扛上肩膀的一瞬间，他就开始挣扎了。手脚并用地扑腾着，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拼命地想从缘一肩膀上翻下去。
缘一无视了他的挣扎，步伐平稳地往前走。
严胜看得出缘一动作挺轻柔的，虽然扛的方式不太讲究，但没有弄疼那个孩子。他看了两眼，就没有出声。
孩子挣扎了一会儿，慢慢地没力气了。他本来就营养不良，身体虚得很，折腾几下就累了。最后他像一块抹布一样挂在缘一的肩膀上，不动了。
一直走到医馆，身上的小孩一直没再有动作。
应该是累了。缘一想。
医馆的灯还亮着。严胜推门进去，老医生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被推门声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他们三个。
“这么晚了，谁看病？”老医生问。
严胜指了指缘一肩膀上的孩子。
老医生看了看那个脏兮兮的小家伙，叹了口气，让他们把孩子放到诊床上。
检查花了一刻钟。老医生摘下听诊器，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好好吃饭养一阵子就好了。还开了几包药，说是调理肠胃的，一天两次，温水送服。
严胜接过药包，付了诊金，道了谢。
从医馆出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彻底没力气了，靠在缘一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随时都会睡过去。
他们抱着那个孩子回了家。
到家之后，严胜先去浴室把热水放好。缘一把孩子从肩膀上放下来，孩子站在地上，晃了一下，站稳了。
严胜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可以自己洗澡吗？”他问。
孩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浴室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严胜把刚刚在回来的路上买的衣服放在旁边，还有新买的洗漱用品。
然后他站起来，牵着缘一离开了浴室。
他们一起也去洗了澡。
等他们洗完、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坐在卧室里等他们了。
他穿着那身新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侧。脸上的灰和泥都洗干净了，露出底下苍白的小脸。
洗干净之后，那张脸更像无惨了。
严胜和缘一在他对面坐下来。严胜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的手边。
孩子伸出双手，捧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严胜问。
孩子捧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名字。”他说。声音很小，沙沙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严胜点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那种问题没有意义。一个被丢在巷子里的孩子，没有名字，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你之后想去哪里？”严胜问。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孩子。如果孩子有想去的地方，他会送他去。如果孩子有记得的家人，他会帮他找。虽然他猜这两样东西，这个孩子大概率都没有。
孩子捧着杯子，又沉默了。
然后他放下杯子，伸出手，扯了扯严胜的衣袖。
“我不能留下吗？”他问。
严胜没有直接回答他。他转过头，看向缘一。
弟弟的想法很重要。
缘一正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孩子。他的目光从孩子的脸上扫过去，在那双红梅色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缘一不喜欢这张脸。
严胜知道，是因为那张脸承载了太多不好的回忆，那些回忆和面前这个孩子无关，但那张脸是那些回忆的开关。
可是面前这个孩子确确实实是一个人类。一个没有地方可去的、被丢在巷子里的、连名字都没有的人类小孩。
而且兄长没说拒绝。
“兄长，你决定就好。”缘一说，“我都听你的。”
严胜看了缘一一眼。缘一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严胜又看向那个孩子。
小孩一直在看着他。
严胜动了点心思。
他有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预感，但就是有。也许真的是无惨来找他了。
虽然无惨不是什么好人，但面前这个孩子很明显没有多余的记忆。
“那你就留下来吧。”严胜说，“当我和缘一的弟弟。”
他看见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时候也不早了。”严胜站起来，“早点睡。”
他和缘一带着小孩来到一间空闲的卧室。这间房一直空着，今天算是派上了用场。
严胜从柜子里拿出备用被褥，和缘一一起铺在床上。被褥是新的，晒过太阳，闻起来有股干爽的味道。
铺好之后，严胜直起身，把手里的字典放在桌子上。
“这几天你可以好好看看。”严胜说，“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孩子看了一眼那本字典，又看了看严胜，点了点头。
然后严胜和缘一就离开了那间卧室。走的时候，严胜顺手把门带上了。
严胜本以为小孩要想很久，却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严胜和缘一刚起床，那个孩子就站在了他们卧室的门口。
他头发还是乱的，脸也没洗。手里拿着那本字典，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他的手指。
严胜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严胜问。
孩子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严胜，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严胜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他问。
孩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已经想好了。”他的语气很坚定。
“我要叫——”
他顿了一下。
“无惨。”
第117章 番外：现代（3）
严胜看着他，心里那个模糊的预感在这一刻变得清清楚楚。
他就知道。
从昨晚在巷子里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他就隐约有了这种感觉。现在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种感觉落了地，变得实实在在的了。
真的是无惨来找他了。
严胜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
缘一站在他身后，听到了严胜心里的声音。那些声音很乱，像是一团搅在一起的线，理不出头绪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小孩。
小孩也看着他。
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