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谢过他的好意,拿过钥匙便上了楼。
推开窗,他望着西北方那片隐在黄土风沙里的山峦,那里正是哪吒所在的方向。
只看一眼,就一眼,只要见他安好,他便立刻回东海。
天刚蒙蒙亮,敖丙就离开了客栈。
风卷着沙,他裹紧了衣袍,已走出小镇百里。
越往北,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浓,血腥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远方传来的嘶吼,不是兽吼,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撕裂时的哀嚎,混着风沙,听得人头皮发麻。
“沙沙……”
身后传来声音,极细微,却逃不过敖丙的耳朵。
一道灰影扑来,敖丙足尖轻点向后飘退去,避开那尖利的爪子。
落地时,他才看清扑在地上的是个半人半狼的妖物。
皮毛呈暗黄色,双目赤红,涎水顺着外翻的獠牙往下淌。它周身散发着黑气,似乎被魔气侵染吞噬了神智,敖丙在它眼里只看到杀戮。
“吼!”狼妖再次嘶吼着扑来,利爪带起的劲风。
敖丙眉头微蹙,侧身避开的同时,一脚踢向狼妖肚子,伴随着凄厉的嚎叫,它庞大的身体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它似不知疼痛,挣扎着翻身站起,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敖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敖丙没再留手。
在狼妖扑至身前的刹那,他抬手一挥,一道冰汽将狼妖死死冻住,成了座冰雕。
它猩红的眼睛还在死死瞪着敖丙,充满了暴戾与杀戮。
敖丙头也不回,路过狼妖时,一柄寒气逼人的锤握在掌心。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手腕微扬,冰锤往冰上轻轻一碰。
“咔嚓”
冰块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冰晶,被风沙一卷,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敖丙的心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一口气堵在心里。
方才那狼妖,悍不畏死,眼中哪有半分清明。
魔气最擅侵蚀心智,纵是千年修行的精怪,一旦沾染,也会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
它们会不知疲倦,不畏伤痛,只会循着生灵的气息疯狂扑杀,直至自身能量耗尽,或是被彻底摧毁。
客栈老板说:“沾了魔气的妖,凶得很,见人就啃,连骨头都不剩”。
这就是北境的妖。
而哪吒就在这,日复一日地与这些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的东西厮杀。
敖丙的脚步慢了些,风沙吹起他的蓝发,拂过脸颊时带着刺人的痛感,眼眶泛红。
从前在东海,他觉得没什么不好。
龙族有龙族的骄傲,深海有深海的安宁,他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与哪吒偶尔相见,便已是心满意足。
可此刻站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痛恨着妖这个身份。
如果他不是妖呢?
如果他是天庭的神将,哪怕只是一个小仙,是不是就能站在哪吒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片战场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哪吒是站在一起的?
敖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冰锤冰锤的寒气。
他能轻易冻住一只魔化的狼妖,能在弹指间让它化为冰晶,可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战场。
那里有天兵天将,有仙官神将,他们穿着统一的铠甲,举着兵器,脸上写满对魔物的憎恨,对妖族的鄙夷。
哪怕他从未害过人,只要妖这个字还刻在骨血里,他就永远没有资格站在那片属于神的战场上。
他甚至不能靠近。
他若出现在那里,不等妖物扑上来,那些天兵的枪尖就会先对准他…
到那时,哪吒会怎么做?
想着想着,敖丙忽然笑了,笑自己又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望着前方,轻声地说:“哪吒,一定会护着我的。”
第199章 再等等
敖丙听着嘶吼与兵器碰撞的厮杀声。
他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偷偷看着远处神妖的交战。
那些妖物形态各异,有的生着数只利爪,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嘶吼着扑向天兵。
喊杀声震耳欲聋,利刃刺入身体又拔出来的噗嗤声、凄厉哀嚎声,混着漫天风沙里,令人窒息。
敖丙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场。
往日在东海听闻的战事,终究只是听闻,远不及此刻亲眼所见的冲击来得猛烈。
银甲染血,断枪残戟散落一地,有的天兵被妖物扑倒,瞬间就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敖丙的目光锁在一道火红的身影上。
哪吒踩着风火轮,混天绫围绕在他四周,火尖枪从一具具身体上抽回,带起血肉。
他在笑。
不是平日里那种张扬的笑,而是带着血腥味的狂肆,眼角眉梢都染着杀戾。
少年的声音穿透厮杀声,扬着火尖枪,指向远处涌来的妖群。
“来啊!小爷我今天杀个痛快!”
此刻的哪吒只剩下浴血后的凌厉与疯狂。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勇,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杀神,敖丙第一次理解这个词。
厮杀声渐渐平息,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待敖丙从震惊中回神时,战场已经暂时归于沉寂。
他看着前方,尸骸堆叠如山,有妖物的残肢,也有天兵的铠甲碎片,血流成河。
而哪吒,就站在那尸山血海之上。
那道火红的身影依旧挺拔,只是此刻卸下了大半的狂戾,只剩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的左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着,血色染红了半边衣服,顺着指尖往下淌。可他只是微微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赤眸里的猩红尚未褪去,映着周遭的狼藉。
几个天兵围上来,想上前为他处理伤口,被他挥手推开。
“不用。”哪吒态度冷硬。
天兵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上前,只能远远退开。
他们望着那道身影,无一人真正离开,只是默默站在不远处。
他们跟着哪吒征战数年,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模样。
初入天时,谁不嘀咕?
这踩着风火轮的少年,看着张扬年轻,哪有半分能统领天兵天将的样子?居然还是个元帅?有那么厉害?
可没过多久,所有质疑都被战场上的鲜血冲刷得一干二净。
战场上的哪吒,从来都是最疯的那一个,哪怕浑身是伤,也从未退缩过半步。
来到这北境,地方苦寒,又封印着大量魔物,魔气无法控制的外涌,导致北境周边的妖被魔气控制,试图帮魔物冲破封印。
这几年的仗,打得有多苦,只有他们这些亲历者最清楚。
魔气侵染的妖物悍不畏死,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永远杀不尽似的。多少神将折损在此,多少天兵心生退意,唯有哪吒,一直冲在前面。
“元帅这伤……”一个新来的天兵忍不住低声念叨。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元帅这性子,犟得很。”
他望着哪吒垂首站在那里的样子,有心疼,有敬佩,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服。
谁都知道,这场仗打了太久了。
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满身伤痕,他们的元帅从来没喊过一句累,没说过一个退字。
方才那波突袭最是凶险,数只厉害妖物缠上来,爪子擦着哪吒的脖颈而过,他却硬生生提着枪,把那几只妖的脑袋全拧了下来。
血溅在脸上时,他甚至眼都没眨一下,那股子不怕死的凶悍劲儿,愣是把后面涌上来的妖物都吓退了半分。
“你说元帅这胳膊,怕是伤着骨头了吧?”又有人小声问。
老兵叹了叹气: “何止是骨头。上次他为了护着后面的伤兵,硬生生挨了一下,都吐血了,第二天不还是照样踩着风火轮冲在最前面?”
“可他从来不说啊……”
“说什么?”老兵反问,眼神里带着几分骄傲,“他是中坛元帅,是咱们数十万天兵天将的主心骨。他要是松了一口气,咱们这军心,可就散了。”
风吹过战场,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扫过远处的天兵们,没说话。
他们之所以敬佩哪吒,不是因为他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神。
是因为他肯为了身后人,把自己扔进尸山血海,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撑起一片天。
年轻天兵用力点了点头。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提起中坛元帅,哪怕是再桀骜的天将,也会收起三分傲气。
也明白了为什么明知北境凶险,还是有无数天兵愿意跟着他,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那道火红的身影还立在那里,只要那对风火轮还在转,这场仗,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