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不觉,少年自己脸色已然青白,而眉梢发鬓的冰霜连成一片,随着话音,一簇一簇晃动,不时掉下冰碴来。
日子清廖,可两人彼此相伴,比在族中的日子好上千百倍不止。
所以……
风有些大了,身旁青年闷闷咳出几声,张起灵不假思索将人拉近,低头一丝不苟系好了厚重斗篷,又从怀中取出温热水囊递过。
一系列动作熟稔于心。
张从宣看的无言,默默压下还想多看会风景的想法,主动拉人回了帐篷。
少年顺从转身,只是最后回头看了眼远端雪山。
出发前,张起灵跟张崇单独告知了当年的事情,让对方先一步去藏原,督促西部档案馆按照要求准备大量藏海花,自己则带人随后到。
就像当年父亲救回母亲一样,他要把眼前人留下来。
为此,不惜一切。
*
到达最后一个休整点,是在三月中的下午。
几间简陋的矮屋子,半埋在山壁里,远处看几乎难以分辨。好在门窗尚在,屋后暗门还有似是被遗漏的物资柴火,一群人安置下来,对此心满意足。
生起火后,寒意消散许多,侍从们忙碌着烧起雪水预备做些热食,并供之后擦洗清洁。
聘来的本地向导站在门口,对远处压低的云层用藏语指指点点,面露忧虑。
张从宣凭借路上跟海官学来的基础,努力分辨着零星词汇。
好像,是在说“白色的风?”
系统面板上,自昨日进入这座山的范围,领取奖励的图标就已经悄然发亮。按照提示,他现在只需要寻到一个安全的无人处,等待十秒钟,系统就会把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回收重塑。
预估里,需要三天时间。
当地人口中的白风,大概就是高原雪域的暴风雪,一旦降临,至少需要三天才能过去。
“……这里很安全,”留意到青年沉敛的神情,张起灵放下整理好的床铺,走过来轻声解释,“等风雪过去,翻过这座山,那里的寺庙就是西部档案馆所在,七天内能到。”
“也算回你家了,对吧。”
张从宣压下心绪,打趣地瞥去一眼:“到这里,有没有感觉近乡情怯?”
张起灵没有反驳,微微笑了笑。
神情自然,似乎并没什么额外意味,张从宣心里那说不清的怪异感只升起一瞬,就被自行挥散。
这几个月,海官并没有过逾矩举动,他暗忖,看起来元旦那天的事,不过少年血气上涌一时冲动。如今一路正经确切的师徒名分灌输下来,大概对方自己就想开了吧。
真是再好不过的离开时机。
至于大复活术之后,到底要去哪里……张从宣对此暂且不急。
到时怀揣系统里十亿巨款,这个问题足可以慢慢考虑。先在这附近逛一段时间,给其他人写几封信证明还活着,等海官离开,再去拜访对方家里也来得及。
如此想着,他轻快答应了少年的邀约。
“好啊。”
张起灵看着青年的眼睛——柔和而坦然的笑,弯眸时,清亮如辉的光一直漾到瞳眸深处。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用力攥紧指尖,捺住胸腔中急促鼓动,嗓音仍悄然带出几分柔意。
“……我父母很期待见您。”
*
风雪在半夜席卷而来。
暴风比预想的还要狂乱,所有人第一时间聚拢进完全处于山壁内、最坚固宽敞的两座屋子,纷乱中,向导之一慢了几步,险些被滚落的巨石砸中。
张起灵拖着人回到屋里,扔在火堆边,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一时间将视线扫向众人,寻觅晚间就起了烧、理应裹着厚褥沉沉昏睡的青年。
没有。
他脑子里嗡的一震。
“家主呢?”他抓过看护侍从沉厉质问,神情慑人。
对方吓了一跳,很是迷茫惶恐地递出半张纸来:“方才族长、前族长说要出去一趟,还给您留了——”
张起灵没有听完,更没有接那张字条,转身冲进屋外风雪。
第95章 走不了了,放心
另一边。
张从宣并没有走远,他下午逛过驻扎的这片石崖,早寻觅到百米外一个入口半塌的洞窟。
方才趁着人多眼杂,给海官留下“日后相见”的讯息,他便悄然独自离开。
这场暴风雪是最好的掩护,临时失踪一个人太正常了,没人会怀疑,没人会追上来。
风雪猛烈,即使被山壁隔绝大半,还是冷得人心颤。额间热度没退,烧得脏腑憋闷,张从宣靠着石壁喘了口气,闭目缓了几分钟,抬手缓缓伸向半空——系统半透明的光屏发出幽幽蓝光,确认键亮得分明。
只需按下去,十秒后万事大吉。
可……
风中的人形被雪幕裹成一个模糊的灰影,呼喊的声音在洞口裹挟而过,几乎难以听清。
唯独簌簌铃响持续穿破风啸,清晰入耳,昭显着来人的身份。
张从宣呆了几秒,眼看那道人影在雪地里艰难伏身,就要蹒跚走远,终于反应过来,疾步冲出抓住了对方。
花了半分钟,才把人拉回了自己所在洞窟。
对抗狂风着实让人力竭,他拽着人往里走出十几步,喘口气的工夫,忽然打了个寒颤,眼前一黑。
两人瞬间一起摔坐在地。
张从宣吓了一跳,撑起身,急忙把人扯到眼前细看。
“没事吧……?”
另一个人满身素白,只有两双眼睛黑漆漆露在外,好半会不眨眼也不动,几乎像个硕大的雪雕。
张从宣越发忧心,抬手大力拍掉雪渣,黑暗中看不清脸色,于是又凑近贴了贴对方脸颊:“海官,海官,失温了吗,听不听——唔唔!”
猝然撞上来的唇,冰凉。
少年力气惊人,箍在张从宣腰间那只手勒得死紧,拥抱不容挣脱,一双瞳眸近距离下亮得几欲烧噬肌肤。然而像是眼睫上的雪因两人呼吸热气融化,一颗一颗变作水珠,啪嗒砸落下来,在两人相贴的面颊上制造出一片凉意。
张从宣僵立原地,心头仿佛也随之被这泪硬生生砸穿了去,一阵寒悸刺痛。
唉,海官。
“……您没事就好。”
半晌,反倒张起灵率先松手,若无其事打起火折子,检查起四周。
雪下的越发大了,把原本塌陷的洞口都埋住了半边,天色昏黄发紫,外面迷蒙一片,来路早已不见。
没膝的雪深已经掩盖了来路,这时候再顶风出去,找不到方向瞎跑无异于自寻死路。
好在,洞里地上四处散落着枯枝和碎石。
在四周寻了些石头垒起,张起灵很快堵住剩下半边,又捡了些枯枝回来,勉强生了一小堆火。
张从宣心不在焉看着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正飘在半空,全无着力,身上几乎没什么知觉。火光亮起时,酸涩的眼皮被刺痛一刹,情不自禁闭合了几秒,几乎不想再睁开。
撑到现在,能量真快耗尽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走的原因:总不能,真病死在自己人面前吧?
“海官,”他哑声开口,“你等雪小些回去,跟其他人……”
“不。”张起灵意简言赅。
他无法容许将青年独自留在这里,更疑心对方会寻隙再次离开,干脆不再听任何言语,自顾自将两人被打湿的斗篷扯下,挂在洞壁上晾烤。
又解下水囊,打湿布帕,帮青年擦拭降温。
但手下的皮肤在火光中愈发灼烫。
张从宣感觉到熟悉的寒意从骨头里在往外渗,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不死心地扯住了少年。
“海官,我不会死的……”
察觉那极力压抑的隐隐战栗,张起灵停了一瞬,转而解开外袍,试图把体温分给另一个人。
张从宣喉间几乎涌上腥气。
“回去,海官,”他几近无力,“张家需要你,族人离不开你,你父母还在等你,活下去——”
“那您呢。”
张起灵忽然开口,抬眼望着面前青年,嗓音平静地反问:“您要我活,自己却寻死?”
张从宣哑然苦笑。
“没有,我当然想活下去,可是……”
死而后生,这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情,实际上,一路他已经多次深感后悔:少年心意诚挚,几度让他险些松懈动摇。这是一个危险的征兆,早知道,他也许不会答应这趟出行。
话音没能顺畅吐出,喉间再度涌上腥甜。
张从宣匆匆偏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那股异样感觉,虚脱仰靠向岩壁。闭眼调息间,感觉少年微凉的手在喉间轻轻抚了抚,停顿几秒后,下落在衣襟处。
心下一惊,他霎时按住了对方。
麒麟纹身这几天收缩极快,已经只剩下胸口一片残存,看了恐怕越发让对方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