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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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也许,是曾被救过一命,老土俗气地以身相报?
    也或许,是因为竟没被鸟尽弓藏,又被对方所描述的美梦迷了心窍,竟期待起见证对方所看到的未来;并为能压过张崇一头暗自得意,又食髓知味而恋恋难舍……
    大约是这些,但又似乎并不止这些。
    随着回忆,飞快掠过眼前的,分明更多是青年折弩后溅血却不以为意的含笑面颊,病中倦怠虚弱仍镇定处事的沉静面容,被逼无措时朦胧雾染的羞恼失神,还有居高睥睨下满含杀意的冷酷眼瞳……一言一笑一举一动,不知何时竟已被记得如此深刻。
    这就是爱憎牵于一身的滋味吗?
    张启山忽然失却挑拨离间的心思,怅然叹了口气:“……很简单,因为张从宣这个人就是又滥情、又无情。”
    他面无表情地勾起嘴角。
    “好心警告你和张海楼,最好提前留心,平时自觉躲得远点,否则小心哪天就引火自焚。”
    张海侠沉吟半晌,缓缓摇头,伸手拿起了一旁新换的干净布团。
    “……你的确不该再说话。”
    *
    天还蒙蒙亮。
    入了夜,家主生病不见外人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出去,几乎没什么客人再来拜访。
    侍从们自去巡逻守夜,张海楼关上一楼正厅门,心知虾仔就在拐角房间里看着张启山,也没心思回去再睡。干脆随手拖出几张椅子,坐下后把腿高高搭起,凑凑活活闭眼养神。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晨曦的光晕渐渐落在眼皮,某一刻,张海楼突然被无形的预感刺中,冷不丁惊醒,警觉地抬头四顾。
    一眼就望到了正怀抱木盒,倚着楼梯靠在高处阶上的青年。
    漆鬓雪容,风姿如昨。
    “家主这么快回来了?”张海楼且惊且喜。
    见他抬头看去,青年低垂的眼睫抖了抖,缓缓抬眸的同时,唇边少见展露出明亮而欣快的笑意,声气却极轻而微弱。
    “你在正好,这个,拿去给四长老……”
    张海楼没多想:“好啊,我现在去。”
    家主之前就告知要去取一样药材,现在看来,不定是塞到了什么犄角旮旯去,这才翻腾连夜找出。瞧瞧,这累的满头是汗,说话都虚了。
    他小跑奔过去,一把从青年垂下的手里接过那不大的古朴木盒,转头就要依言离开。
    只是刚下了几个台阶,张海楼忽然顿住。
    后知后觉察出异样来。
    从方才到现在,青年除了动嘴,竟然手指都没抬一下好把东西递过来,这实在有点奇怪。说起来,这边离自己睡觉的地方才多远,但凡开口喊一声,自己早该被叫醒……
    累的走不动了?
    转回头,他蹬蹬又跑了回去,一手夹着盒子,一手试探性去扶青年,嘴上笑道:“家主没事吧,要不,我先扶您到楼下喝口水歇歇。”
    就见青年眼神迷蒙,好几秒,才迟缓地朝他摇了下头。
    “不用,我……”
    这分明再细微不过的举动,此刻,却像是骤然打破某种已濒临极限的平衡,让剩下的话音戛然而止。
    突兀嗅到一丝血腥气,张海楼顿时心知不妙。
    但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下一刻,青年似是再无气力支撑,身形一晃,几乎是直直朝他身上软倒下来。
    清苦艾香混着甜腥血气,霎时萦绕鼻端。
    张海楼条件反射抬手接住,低头看着怀中这张雪玉堆簇般的清致脸庞,眼睁睁见到自青年眼下耳中嘴角溢出的丝缕殷红,大脑一片空白。
    “家主——”
    第38章 怕张崇突然醒来
    恍惚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幽远回荡的铃声终于远去,张从宣从无知无觉中渐渐恢复意识,发现已是天光大亮。
    第一个感觉,疼。
    脑袋像是被劈作过两半又勉强缝合装回,两眼涩滞,而耳膜尖锐刺痛,连带心脏也跳得急忙匆促,浑身出汗后的发黏闷得人烦躁……总之,没一个地方是让人觉得舒服的。
    “……醒了?”
    身侧似乎有人正俯视看来。
    张从宣怔怔盯着头顶,好半晌,才回想起自己身处何地,先前又发生了什么。
    看来,即使有系统能量可以抵消致死伤害,仍受限于人体的承受力,不能太过肆无忌惮。
    这次进密室,消耗了三个月能量,而现在是七月下,再过不到十天,自己就可以验证之前对虚弱期规律的猜测了。
    心里翻涌着这些念头,但张从宣无需转头,床边那道人影的直勾勾注视、与不容挣脱握在腕间的力道,合在一起已经极具存在感。
    奇怪在,对方难得一言不发。
    十几秒后,张从宣终于还是转过头去,目光扫过绷着脸刻意避开了对视的人,心知这是憋着气,便也先不理会,只扭头看向站在稍远几步的年轻人。
    张海侠当即会意。
    “……四长老来看过家主一趟,带走麒麟竭后就开始闭门施救,已经两天不许任何人打扰。”
    张从宣不由松了口气,随即隐隐恍惚。
    被刻意无视,张启山愈发不爽,但摩挲着掌心里青年手腕,忽而收敛起情绪,面上挂笑主动开了口。
    “……我已经让海客回去休息,又指派了侍从们轮流前去看守,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救治。家主现在首要做的,是顾好自己,安心休养。”
    张从宣“嗯”了一声。
    说到正事,他顿时提起几分精神,费力撑身坐起:“阿客现在也长大了,该正式做些事练手。之后我打算看他意向,是加入侍从,还是外派历练,你那里要有合适的任务,记得帮忙留心。”
    其实,本来张从宣是打算让张崇带一带的,但现在……只能搁置再看。
    腕上力道又不满重了重,张从宣忽然觉得这人也挺别扭,无声叹口气,扭头盯着一旁冷峻端坐的男人看了几秒,嗓音放缓下来。
    “……之前情况紧急,我出手重了些,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现在还痛吗?”
    张启山淡淡看了他一眼,答得生硬。
    “没有。”
    随即便察觉,握在掌心属于青年的手腕转了转,只这次不是试图挣脱,而是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抚。
    呵,敷衍。
    张启山对此示好的小手段不屑一顾,冷酷道:“家主心中自有打算,何须向我解释。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提。”
    知道这就是不计较的意思,张从宣朝人轻轻笑了笑,算作和解。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嘛。
    抬眸见青年绽开的浅笑,哪怕心知这是怀柔手段,张启山还是勉强放过了这茬,转而瞥向一旁张海侠。
    “家主可是挑了个死脑筋的好人选,都到了现在,还是寸步不离跟着我。难道不知,我跟在家主身边可比这小子早得多?也就是看在他一片诚心,又是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
    嘴上抱怨,张启山心里却松了口气。
    张海侠的这种呆板,反倒令他安心不少,毕竟这样迂腐木讷的人在色之一字上定放不开。
    反倒是那个跳脱活跃的张海楼,张启山觉得,往后需得多加注意才行。
    之前他被外间动静惊动,挣断绳索冲出去要接过昏迷的青年,张海楼最开始居然还抱着不肯放,一副昏了头的紧张样子,着实可疑。
    这小子被安插在三长老手下,不会天天凑到跟前来碍眼。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再多加些工作量。
    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门外侍从,让准备些好克化的肉粥送来,这才匆匆离开。
    屋中只剩两人。
    张从宣记得海侠一直没什么好用的武器,除此之外,在意的应该就是张海琪和张海楼。
    “……你和海楼初来乍到,想来总有诸多不适应,之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是。年前给你们这批交换来的会放一个月年假,也别拘束,是想回厦门还是想出去逛逛都随心意。”
    张海侠乍然动容,俯身而拜。
    他完全听得出,其中是真正替自己考虑的心意,远比金银财宝贵重得多。这样体贴入微的家主,又怎么会是张启山口中的无情人物?
    “没必要这么隆重,我这不时兴大礼。”
    见他真挚感激,张从宣也心情松快了些,随即想起件险些忘记的事——
    之前答应四长老,要让他一览密室中藏书,这回顺便带出了四五十本,送去也算是完成了部分承诺。
    张海侠沉稳应是。
    但家主如此守诺,更让他觉得张启山之前所言不实。
    眼见青年显露倦意,准备重新躺下休息,张海侠谨慎开口。
    “之前,张启山曾说了些涉及您名誉的无端言辞。还编排家主和崇主事情谊,我本无心听闻,但实在难忍他污蔑中伤……”
    张从宣愣了一下。
    当场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反骨仔,自己的提防果然没错,张启山绝对是个不安于室的权臣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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