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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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为了防止再出疏漏,他摒弃杂念,认真地一个个点亮了房中四处的大小烛台。
    过程里,青年一言不发,只是倚在窗边静静看着。
    说是抛开杂念,然而由现在的身份转变,张崇早记起少年时对方随口说起的天命在身、要做族长等话语,如今得偿所愿,他思忖是不是应该贺声喜?
    又想到,进门前被问的大长老。
    他回来后,已经托人打听过,大长老只是被留下协助处理事务,算软禁,暂时没受什么罪。如果凭借两人旧时情谊,不知能否得见一面、稍作慰问呢?
    如此,周边亲族想来也能安定些。
    随后,张崇又思及在族中听到的,关于新任族长的不着边传言,什么“十天短命”,当时他是不假思索驳斥了的。回过头,心里却也不是不忧虑。
    如今真正见到人好端端站在这,他想要问候两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左思右想,心绪如麻。
    而张从宣眼看房中逐渐亮如白昼,不得不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一声制止:“……够了。”
    张崇恍然回神,急忙停手。
    平时他也没这么瞻前顾后的。只是,要知道临走之前,张从宣还是不知冷暖饥饱、需要他操心生活起居的、一个特立独行的朋友;一个月时间不见,再回家,目无外物的独行侠居然变成了铁腕无情的新任族长。
    言谈间,十数人或死或流,挥手下,管事长老尽皆屈从。
    这巨变,着实让张崇有些反应不及。
    无论如何,现在自己被允许来到这里,就证明他的朋友并没有外人所说的那样不近人情。他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试一试。
    哪怕不能见到大长老,带句话,送点衣食也是好的。
    轻吁口气,张崇攥了攥不知不觉发潮的掌心,大胆上前几步:“家主,我今日来,其实……”
    “——咳咳咳。”
    又是几声低咳打断,这次,张从宣倒真不是故意的。
    袖子里的小银锁被晃得窸窣作响,他尽量用意志压下喉间毛羽轻搔般的干痒和淡淡腥甜,却还是呛咳难止。于是心知,这是自己的身体状态又下滑了。
    马上就是最后一天。
    这个认知,让张从宣心下微沉,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拖延了。
    倒不是说,突然就想为了张海客、或者抚幼所的孩子们活下去了,没那么正能量。毕竟满打满算,他们才认识不到十天,感情并没深厚到让人不舍得撒手。
    更多的,也许是不甘吧。
    不甘就这样莫名其妙、毫无作为地死去。
    所以……
    “家主,是这几天着凉受寒了么?”张崇脸色一变,不自觉上前,伸手搀扶,关切询问。
    那些不着边的古怪流言,在此时再度跳出脑海,让他愈发心神不安。
    张从宣垂眼没有看他。
    “算是吧……对了,听说你尚未婚娶,迄今都没有心悦的姑娘吗?”
    “没啊。”
    话题转变突如其来,张崇不明所以,脱口就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知道是知道,再问一遍才比较安心么。
    张从宣清了清嗓子,进一步确认:“姑娘没有,男人呢?”
    “什么?”
    张崇大为震撼,不自觉攥紧了手下青年的肩骨,脸色迅速涨红:“怎么可能,当然没!不是,你在说什么啊?”
    嚯,还是个纯情直男。
    张从宣良心有点痛,不过转念一想,谁又不是呢……
    压下心中古怪感觉,他重点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没有很厌恶,看起来就是单纯惊吓和发懵,接受程度似乎还行。
    暂且搁置这一项,张从宣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
    “为了释放大长老,你愿意做到什么程度?”
    张崇肉眼可见已经有点混乱。
    “从宣你?我其实,不也不是,我是说,我想问家主的意思是……”
    张从宣叹口气。
    只是说了下释放的希望,又没说还能当长老,就给人激动成这样,还真是祖孙情深。
    当然,这对他的目的更有利了。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张从宣深吸口气,预备好了像个合格的反派那样,冷酷无情地抛出一个献身救人的交换条件。
    然而,他刚一开口:“张崇咳咳咳咳——”
    “我在,我在,”眼见青年身形不稳,张崇吓了一跳,暂时顾不上思考刚刚那些古怪问题的深意,本能半跪帮人顺气,“家主别急,慢慢说……要不,我先去请医师来一趟吧?四长老医术精湛,若能……”
    “不用!”张从宣一把扯住他,努力平复不畅的呼吸。
    这不争气的身体。
    不是还剩一天,让他把话说完不行么?再者,要是多说两句话都快力不从心,还怎么做到系统要求的一个小时!
    “……是。”张崇答应得犹豫。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张从宣心一横,终于切入正题:“暂时死不了,倒是你,当真想知道,怎么才能让我放了大长老?”
    “可以吗?”张崇反而迟疑。
    下一刻,温凉的什么软物在脸上轻轻一撞。
    他霎时睁大了双眼。
    心跳快得都要蹦出嗓子眼,张从宣强作镇定,后退一步,冷眼睨着面前这张发懵的傻脸,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果然,应该很难接受吧。
    将心比心,他现在还是想不出,要怎么对一个相同性别的男人做出……做出……
    总之,哪怕事前想的再好,临到跟前,张从宣还是忍不住有点打退堂鼓了。
    “家主。”张崇终于有了反应。
    他脸上的表情介于“匪夷所思”和“活见鬼了”之间,梦游样摇摇晃晃直身,一张俊脸红得几欲滴血:“我,我不明白……”
    张从宣已经破罐子破摔,闻言冷笑一声。
    “你想救人,要先取悦我,不懂吗?”
    张崇花了几秒,勉强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既想问清缘由,又想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一时有些词不达意:“取、取悦?……可为什么……”
    “——废话真多。”
    张从宣打断他纠结的措辞,面无表情指了下门口。
    “没有为什么,你同意,大长老就会无事。要觉得不划算,门在那,可以自己走。”
    张崇闻声一怔。
    望着青年冷淡的面庞,他却驻足没动。
    片刻的犹豫,反而,张崇主动朝这边迈出了一步,眼瞳定定:“不,你不是这样的人。”
    一定有原因,莫非无法对他直言吗?
    虽然仍想不通,到底是什么麻烦,需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解决。但如果,这是唯一能帮到对方的方式……
    张崇暗自下定了决心。
    而对张从宣来说,眼睁睁看着对方给了机会都不跑,这下,是彻底没了侥幸。
    “……那就留下吧。”
    他低叹一声,抬手抵住靠近的人,掌心用力,把对方往角落里供休憩的软榻推了把。
    出乎意料的容易。
    作为自己练出的全服第一高玩号,即使状态下滑,这具身体的力量也不是常人可以匹敌。只需轻轻一推,张崇就踉跄地摔了后去,简直弱不禁风。
    张从宣试探伸手,扯了下对方的腰带,也没遇到什么实质性阻拦。
    这种顺利程度,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真就这么轻松答应了?
    张崇突然挣扎起来。
    尽管紧张得有些晕头转向,但属于张家精英的头脑,让他仍及时留意到了一个关键破绽。
    “等等,”胸膛起伏,张崇一把按住青年手背,低声道,“灯还没灭,怕是会有影子……”
    张从宣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手下一松。
    没了压制,张崇一手拢着松散衣襟,匆匆起身,去吹灭刚刚才被他亲手点起的一室烛火。
    没灭掉几根,就被喊住了。
    “等等,远处的留上些,”张从宣反应过来,急声提醒,“都吹灭了,你是恨不得全族人知道你今晚夜宿吗?”
    “啊,”张崇发愣,“知道……?”
    话音未尽,他自己收了声,默默留下远处的几从烛台。
    张从宣禁不住“呵”一声:这人刚刚是紧张傻了吧。两个人在屋子里关了灯,再待上一个小时起步,外人会怎么看还用说?
    不过,对方也同样紧张得要死这点,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
    黯淡下去不少的光线里,张从宣突然想起什么,匆匆把小银锁取出,塞进枕下,望向面前重新走回来的人,心里有些沉痛。
    但他面上尽量做出了若无其事的神气:“知道要怎么做吗?”
    张崇微微默然。
    “……知道。”
    第4章 不行,家主尚未起身
    张崇低声应着,心下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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