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后退。
她站在原地看着苏景辞,看了好几秒,然后往前迈了一小步,又迈了一小步。
最后,她停在苏景辞跟前,试探着伸出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她认真地说,“啾啾没有骗人,啾啾重生了。”
这事说来也有些曲折。
啾啾出事之后,其实没感觉到多痛。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害怕,灵魂就已经飘了起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躺在那里,眼睛闭着,穿着妈妈给她买的粉裙子。周围很吵,有很多人跑来跑去,有人在哭。
她想喊“我在这里”,可是没有人听见。
后来她就飘到了天上。
天上是什么样子,啾啾记不太清了。好像有很多云,软软的,白白的,踩上去不会掉下来。好像也有别的小朋友,有的哭,有的发呆,有的不知道在找什么。但啾啾没有和他们玩,她忙着往下看。
她看见爸爸了。
爸爸坐在书房里,桌子上摆着酒。爸爸以前不喝酒的,妈妈说喝酒伤身体,爸爸就不喝了。可是现在爸爸每天都喝,喝完了就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啾啾想,爸爸是不是在哭呀?爸爸从来不哭的。
她又看见妈妈了。
妈妈躺在床上,眼睛肿肿的,红红的。妈妈的枕头边上放着啾啾的照片,就是那张在幼儿园门口拍的照片,妈妈说这张拍得最好看,要放大挂在墙上。可是妈妈没有挂,她把照片放在枕头边上,每天睡觉前都要看很久。
妈妈的饭是阿姨端进来的,又原样端出去。妈妈瘦了好多好多,下巴都尖了。
景辞哥哥和霄呈哥哥开始经常吵架,大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二姐把啾啾的玩具熊藏在柜子里,晚上睡觉的时候,姐姐会偷偷拿出来看,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然后偷偷用袖子擦掉。
姐姐以为没有人知道,可是啾啾在天上,什么都看得见。
啾啾心里好难过。
那种难过和摔跤了疼不一样,和生病了不舒服也不一样。就是胸口那里闷闷的,堵堵的,想哭又哭不出来。
她想回家。
想回家听妈妈讲故事,想让爸爸抱抱,想哥哥姐姐陪她玩游戏……想让大家不要为她伤心。
想啊想啊,不知道想了多久。
然后这一天——
苏啾啾就出现在了景辞哥哥的休息室里。
啾啾懂的事情比别的小朋友多一点点,妈妈说过,这叫“开智早”。
所以她马上就意识到,这一定就是电视上说的“重生”了。
她可以回家,可以去找哥哥姐姐,爸爸妈妈了。
可是——
苏啾啾看着苏景辞紧皱的眉头,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相信自己的话。
也对,重生这种事情玄之又玄,换谁来听,也会觉得这是孩子的胡言乱语吧?
该怎么证明自己就是真的啾啾呢?
苏啾啾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开始讲起只有自己和景辞哥哥知道的事情:“哥哥给啾啾讲过《小王子》的故事,讲过《猜猜我有多爱你》,还给啾啾讲过《西游记》——啾啾最喜欢孙悟空了,哥哥就学着孙悟空的样子翻跟头,结果撞到门框上,额头起了好大一个包。”
罗州倒吸一口凉气。
这事他知道。
那年苏景辞额头上顶着个淤青来公司,被营销号拍到,编了一堆离谱的八卦。他当时问苏景辞怎么回事,对方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
原来是这么撞的?
苏啾啾还在掰着手指头数:“哥哥给啾啾扎过小辫子,虽然扎得不好看,啾啾还是戴着去幼儿园了。哥哥还答应啾啾,等啾啾长大了,就带啾啾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是啾啾还没有长大……”
苏景辞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
可现在,被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用奶声奶气的声音一件件说出来,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苏啾啾说完,就仰着小脸,期待得看着苏景辞。
这下总该相信了吧?
然而,对方却露出了个温柔却油盐不进的笑容,缓缓说:“知道的还真不少,你背后那人为了调查这些事情,费了不少功夫吧?”
苏啾啾:“……”
臭哥哥还是不相信她。
他觉得是有人教她这么说的。
苏啾啾的小嘴瘪了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但她忍住了,没哭,只是腮帮子鼓了起来,像只生闷气的小河豚。
苏景辞看着她那副模样,不知怎的,舌尖原本准备好的话顿了顿。
那双眼睛生气的样子,和以前的啾啾一模一样。
啾啾不高兴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哭不闹,就那么鼓着腮帮子站着,等人去哄。
“送她去警局”几个字被鬼使神差吞下,换成了:“跟上。”
苏啾啾正生着闷气,没反应过来:“……诶?”
苏景辞垂眸看她,突然伸出手,捏了捏她鼓鼓的腮帮子。
软的。
温的。
触感真实。
苏景辞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手,直起身说:“安分点,我不吃卖萌这一套。”
还在生闷气的苏啾啾:“……?”
她没有在卖萌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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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啾啾:呼吸。
苏景辞:又在对我卖萌。
第2章
“罗哥,帮我跟陈导请个假,”苏景辞脱掉了戏服,偏头示意苏啾啾跟上,“剩下的戏份我之后会补回来。”
罗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脸天真的小女孩,欲言又止。
苏景辞最近的状态确实不怎么样,就算强行留在片场也只会不断ng。考虑到这点,他最终叹了口气,妥协道:“行,我去说。你……你准备带这孩子去哪儿?”
苏景辞默了默:“回家。”
苏家老宅在城西,车子驶入庭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别墅的占地面积很大,装潢透露出一种很有底蕴的豪华。庭院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株枯枝被灯光投影到了石板路上,显得有些寂寥和冷清。
苏景辞先下了车,他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径直就朝主屋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却没有跟上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苏啾啾正迈着她的小短腿,费力地追在他身后。
因为跑得急,她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微微泛起红,却抿着嘴一声不吭。
苏景辞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小小一团努力想跟上他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淡淡的酸涩蔓延开。
苏啾啾正奋力追赶着哥哥的脚步,却突然感觉到对方的速度似乎放缓了。
她小跑几步,终于和他并了肩,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苏景辞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白得过分透明了。
哥哥很冷吗?
几乎没有犹豫,就像过去千百次做过的那样,苏啾啾伸出自己软软的小手,很自然地就塞进了那只大手的掌心。
小姑娘的手很暖,还带着一点潮乎乎的汗意。五根短短的手指头努力张开,勉强握住他两根手指,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他的手。
苏景辞没有抽开手。
甚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微微收拢了手指,将那小小的手握在了掌心。
苏啾啾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走吧。”苏景辞移开视线,语气听起来还是淡淡的,但步子明显放慢了,配合着身边小短腿的频率。
一大一小两只手牵着,一起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别墅内灯火通明,昂贵的家具一尘不染,却整齐得让人感觉不到丝毫人气。
零星几个留守的佣人正在做着日常打扫,听到开门声,纷纷转过头来。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苏景辞时,她们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似乎没想到这位“三少爷”会突然回来。
当年发现了抱错孩子的乌龙后,家主和夫人就明确表示,依旧承认苏景辞是苏家的孩子。
不过,苏景辞自己却相当有自知之明,开始与苏家保持距离。
尤其是啾啾去世后,他回来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佣人们本就因为苏景辞的造访感到意外,当她们的目光落在了被苏景辞牵着的小女孩身上时,那份惊讶瞬间变成了加倍的愕然。
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迎上前,语气恭敬却难掩诧异:“景辞少爷,您回来了。这位是……”
苏景辞没有解释,只是简短地吩咐:“帮我准备一下晚饭,要小孩子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