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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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什么君恩孝义,他此刻都不想顾了。秦应怜颤抖的手攥上冰冷沉重的长剑,他不想再坐以待毙,等待别人对他的命运进行处决,他要逃出去。
    哪怕最终还是一死,也好过毫无希望地等待。
    只是才要冲出紫宸殿的大门,便见一人纵马飞驰而来,长刀一立,呼召从四面八方涌来拱卫皇帝所居殿宇的禁卫军集结,镇守在殿前,她则踏步上阶,在月色下闪着凌冽寒光的大刀落在石阶上,发出“锵锵”铮响。
    她面色冷峻,走到跟近前时,忽地微微扯了扯唇角,露出个寒意森森的笑来:“殿下,外面危险,可别乱跑。”
    秦应怜踉跄着后退半步,高度紧绷和恐惧的压力下,他的嗓子几乎挤不出任何声音,嘶哑着混杂着哭腔,仓皇地凄凄唤道:“崔将军……”
    崔将军笑意愈深,旋即突兀地止住,沉肃神情,气沉丹田地高喊一声:“太子谋逆,意图逼宫!臣前来救驾!”
    手中死死攥着的护身长剑也被她宽厚的大掌轻巧地拨开,声音听起来温和平静了许多:“此物锋利,小心伤了殿下,还是交由臣来保管为好。”
    最后的抵抗能力也被夺去,秦应怜已经全然手无缚鸡之力,被逼着一步步退回殿里,守在母皇身侧。他身子抖如筛糠,怯怯垂眼盯着青砖地面,不敢抬头,坐起身的景晟帝却稳如泰山,面容沉静,不发一言,只闭眼捻着碧玉珠串。
    那眼生的内侍此刻也在殿中,正奉前来护驾的崔将军之命研墨铺纸。
    “储君谋反,还请陛下即刻下诏,废黜太子。”她恭敬地单膝跪地,奉上一卷空白白麻纸。
    直至此时,秦应怜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这场宫变大戏唱得一环套一环,且不论好端端坐着她的储君之位的太子是否当真有心谋逆,崔将军必然是早有反心,以她的天然立场,想来要拥趸的新君多半便是利益同盟的三皇子了。
    他抬眸直视着她,极力咽下哽咽,强作镇定地质问道:“云成琰呢?”
    崔将军提起长剑,拿剑指在秦应怜心口处三寸远,狎昵地勾唇一笑:“不听话的人,自然是不必留了。”
    秦应怜身子一颤,咬紧牙关,欲语泪先流。
    废太子诏与攻进宫门的叛军几乎同时抵达,殿外的厮杀声几乎再度击溃秦应怜的理智,浓重的血腥味早已蔓延至内殿,唤醒了他对死亡的恐惧,他捂紧了耳朵,痛苦地悲泣。
    “逆贼已困,降者免死!”
    忽听窗外一声更激昂的高呼冲破金戈铁马铮鸣之声,崔将军神色一凛,同刚提刀跨进门的三皇子对视一眼,抬手就要提还微微有些发愣的秦应怜。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秦应怜求生的本能令他以此生从未有过的迅捷躲过,像野兔般灵敏地窜身就要往殿门方向闯,左躲右闪避开来追捕他的几人,眼看就要逃出生天,门前突然两柄长刀交叉横于他身前。
    秦应怜腿一软,无力地跌倒,彻底失了反抗的希冀——往前一步撞刀而亡,往后一步重新落回叛军手上,左右都是死。
    三皇子讥诮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哎呀,还是这般天真哪,皇弟。”
    崔将军不似她那般多话,揪着秦应怜的衣领将人提到自己跟前,勒得他面色涨红,几乎要窒息而亡。
    长剑横在颈间,秦应怜被他血脉至亲的三皇姐挟持着。崔将军大步跨出殿门,一手高举起诏书,上面的朱印还新鲜着,在幽幽烛火下泛出盈盈水光,像未干涸的鲜血一样。
    那粗壮的嗓门几乎令站在她身侧的秦应怜震耳欲聋:“废太子已伏诛!尔等逆臣,还不速速弃暗投明!”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云成琰冷冷地睨了那诏书一眼,冷笑回敬道:“一张破纸,就想糊弄我?”
    “看来,云大人不喜欢刚才的贺礼啊。”三皇子阴鸷的笑声响起,手上突然一使力,“不过,我可是很有合作的诚意的。”
    秦应怜乍然被推到了人前,直面殿前的尸山血海,当即便要作呕。
    但他一抬眼,忽地定格在阵前身披铠甲的人身上。分明在全副武装下他根本辨不出对方的身形相貌,甚至敌我都不会辨别,可他从未有现下这一刻笃信。
    秦应怜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在这一瞬被彻底瓦解,露出脆弱柔软的本色来,他泪如泉涌,朝着那人的方向哭喊:“云成琰,我不想死!我害怕……”
    面甲下的一双幽深蓝瞳冷若寒潭,刀剑相向对峙许久,云成琰语气缓缓:“三殿下,好心思。只是……”
    三皇子手上的剑更迫近一分。
    云成琰轻笑一声:“你给的也太少了些。”
    她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我一人愿意效忠明主又当如何?底下这么多姊妹,可不是我的傀儡。”
    秦应怜咬了咬唇,感到茫然又无助,难道他能要云成琰为自己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裹挟着冰雪的冷风吹得他瑟瑟颤抖着,锋利的剑刃几乎要贴上皮肤,寒凉的肃杀之气震慑住了秦应怜在惊恐中愈发混沌的思绪。他想活,却也不想没有尊严、生不如死的苟活。
    他终于下定决心,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滚落,声音颤抖如风中落叶:“云成琰,别管我了。我……我还有下辈子,我还有机会……你知道的云成琰!你好好活着,等我回来找你!”
    这是秦应怜第一次想要放弃自己最宝贵的命,虽然疼了些,但万一他还能重生,他还能再活一次呢?
    可如果云成琰选错了路,她还有回头的机会吗?
    于是秦应怜决定去死。
    但他太懦弱了,身子像石化了一样僵硬,挪动不了半分,只有眼泪颗颗滚落在寒铁上,荡起水波。
    三皇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剑挪开了些,改为用手掐住秦应怜纤细脆弱的脖颈,叫云成琰亲眼见着他慢慢失去呼吸,真切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才好迫使她快点作出选择:“孤可没耐心听你俩在这演苦情鸳鸯!”
    云成琰摇摇头,淡漠道:“三殿下实在多虑了,我可没有要阻拦您的意思,您怎么会觉得,凭他,就能威胁到我?”
    秦应怜已经被掐得面色涨红喘不上气,双手无力地软绵绵搭在她桎梏自己的手臂上,勉强点地的双腿都开始虚浮无力,轻轻一松手,就要如秋风落叶一般飘飘坠地。
    眼前视线虽是昏花模糊一片,但耳力却愈发敏锐,忽听云成琰如此凉薄之言,积压许久的怨念和委屈再次翻涌爆发,他气得火冒三丈,又来了力气扑腾,双腿乱蹬,拼命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云…云成琰!有种…你再说一遍!”
    三皇子目露凶光,重新掐紧了胡乱挣扎的秦应怜,作势要抓他往红木梁柱上撞:“你当孤是三岁小儿不成?你那点心思,孤可是一清二楚。”
    云成琰卸下面甲,那双深邃的蓝瞳漫不经心地扫过秦应怜,落在了他背后的三皇子身上:“那又如何?想杀就杀,反正我会送你下去亲自给他赔罪——虽然您一个人的命贱不够赔,不过我这儿还有。”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将士齐齐让出一条道来,提上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崔将军和三皇子定睛一瞧,脸色骤变。
    云成琰唇角微扬,笑容里流露出少见的得意之色,十分狂傲:“三殿下,你藏人的本事,和我不相上下。”
    除却王府和崔氏家眷,还有她们策反来共同参与逼宫的将领。外面的部署已经全部被击溃。
    大势已去。
    一夜北风紧。
    大雪掩埋了血污,风雨飘摇的一夜过后,一代王朝覆灭更迭。
    是年冬,景晟帝皇三子发动宫变,血洗朝野,太子及一众皇子等秦氏宗亲皆遭屠戮,殿前司都指挥使云成琰率军平叛乱党,伏诛逆贼。
    景晟帝崩,未留遗诏,一时群龙无首,以云大人为首的朝臣,力主扶秦氏一疏宗子侄承继皇位,改元正平。
    继位的小皇帝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若非当日的云都统力排众议,哪轮得着一个犄角旮旯找来的不知名姓的小娃娃。
    只是在手握兵权的云成琰跟前,有几个人敢当众跳出来挑不是。左右江山没有易主,事的还是秦家的人,只要上面坐的是位明君,能好好理事治政,多数朝臣还是不舍自己这官身和身家性命的。
    说到底铁血手段建立起的政权确实更需要能拿得住事的人站台,为着皇帝血脉正统一事虽也闹过几回,但云相也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一番辩才弹压住了一波人,另一群有异议的,自她大马金刀往那一站后,便再无人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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