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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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想到还未离京的那帮外邦使臣,秦应怜便一个头两个大,生怕母皇是动了派他去和亲的主意,又改口道:“那孩儿也还是想多在您跟前尽孝呢,您可别将孩儿许出远了去了,离宫里越近越好呢,若不能承欢膝下,孝敬母皇,孩儿之过岂不该以死谢罪。”
    他眉目微垂,作出一副柔弱无助的可怜情态,说到情动处,那双澄明透亮的眼中盈着一汪绵绵春水,波光熠熠,任谁被瞧了去都要柔软了心肠,揽他入怀,轻言细语好生安抚一道。
    但景晟帝只道:“母皇年纪大了,还是早早安排下,才好放心,你不想嫁,也不必急于一时。”
    秦应怜忐忑不安地等着下文。
    她拨了拨碧玉扳指,声音苍老浑浊,沉闷闷地,莫名压得秦应怜喘不过气来:“镇北侯崔家如何?她家长子有意求娶,私底下都求到朕跟前了,朕虽不忍拂了老臣面子,但到底是你自己的事,母皇倒是想听听应怜怎么看。”
    秦应怜面上适时流露出惊诧之色,紧张地小幅度摇了摇头,拿幼小无知作挡箭牌:“孩儿还小,怎会懂这个。”边说边他还更挨近了皇帝,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膝头。
    他能作何感想,只惊讶崔家怎么敢自作主张私下里来向母皇请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如此抢手的时候,叫这一家三头堵。
    这事处处透着古怪,饶是他这并不大机灵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秦应怜想不明白,于是更觉得蹊跷,真会有这种天降的好事非他不可?
    况且上回当街殴打了人家堂堂侯府世子,他自知自己定是得罪透了崔家,只怕真进了侯府的门,待母皇过身后,没了庇护,他下场不会比嫁给云成琰好哪去。
    尽管秦应怜曾短暂地为侯门的荣华富贵可耻地心动了一下,但比起金银财宝,还是小命更要紧。
    皇帝对幼子的亲近很是受用,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发顶,不紧不慢道:“镇北侯也是老臣了,崔家满门忠烈,朕…一向很是倚重。原想着亲上加亲,也是好的,只是你既不愿意,此事不提也罢。”
    秦应怜大喜过望,扬起的小脸上流露出的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声音绵软地甜甜笑答:“多谢母皇体恤。”
    他想当然地认为他杀伐果决了一辈子的母皇当真只是对自己一片慈母心肠,甚至还大着胆子想试探她的意思:“说了这起子话,孩儿险些都要忘了此行是来向陛下谢恩的,听闻这还是使臣特献给您的,母皇果真是最疼我的……两方邦交是要事,母皇日夜操劳,实在辛苦,不知可有孩儿能帮上忙的地方?”
    这转折虽略显生硬,但乍一听只是小孩子一片孝心,并不大叫人起疑。
    景晟帝端起茶杯啜饮,满不在乎道:“不过区区小国,用不着费什么心神,赏赐下去,过两日随意打发回去了就是,这事也自有皇子们操持,指着你个小男儿家能做什么?”
    只字不提和亲,还想张罗着给他寻妻家,看来云成琰真没诓他,这事应是已翻过篇了。秦应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心事已了,他笑容更加真切,又陪着皇帝说了会儿话,待内侍端了汤药进来时,他便就势告退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他为着不必和亲的喜事高兴不过一会儿,又开始为母皇的身体状况愁肠百结。
    才几个月的光景,母皇怎就变得这般沧桑。
    前世这个时间他正备嫁,整日被拘在宫里教习规矩,实在记不大清母皇当时是个什么模样,一直到蒙上了红盖头被送出嫁时,他才隔着大红的绸子影影绰绰地看了一眼高坐上首的皇帝。
    再往后,便是冬日里母皇又病了一场,前往侍疾时一见,那时倒是与如今的模样有些相近了。
    只是依照前世的轨迹,这可能是个不好的征兆,也许他即将要失去唯一的依仗了,秦应怜不由有些迷茫又惶恐,不知前路该何去何从。
    秦应怜双手托腮,瞥向马车外快速变换的景色出神,忽然忧虑地长叹一口气。自己这重生真是无用,不仅难逃命运安排,回回还多了新的变数,叫他无处可躲。
    还以为是被天姥姥眷顾了,原是换着花样耍他呢。
    不过就算是老天也别想打倒他秦应怜,好在他凭着自己的聪慧,到底还是一切向好了,他的来日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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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虽然又要写到醋了很兴奋,但又感觉越写到后面越词穷,焦虑……怕两天一更的频率都跟不上了下次一定先存稿再开
    第34章 母慈子孝
    殿内苦涩的药味和预兆着生命将尽的腐朽气息未能被滂沱大雨冲刷, 反因窗外的湿润闷热而愈发凝滞。
    趁着打湿帕子的功夫,秦应怜背过身去悄悄一手捂上隐隐作痛的胸口,光泽华美的衣料被他攥成一把咸菜, 衣帛几乎要被撕裂, 但此刻他实在顾不得体面,这里窒息的沉闷闷得他直倒胃。
    他压低了动静,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明亮的漂亮眼睛眯成一条缝, 勉强足够他从睫毛的罅隙中看到点光亮, 修长的指尖卷着布巾的一角在温水随意搅动。
    挽起衣袖露出的一节光裸的腕子贴在了质地冰凉的铜盆上,秦应怜被乍一激灵惊醒,方才他已经半个身子往水盆里斜了, 险些就要一头栽进去。
    侍疾实在熬人,老皇帝现下还是半昏迷着, 偶尔才醒个一时半刻的, 不仅要定时定点服侍她用药,还需得操心帮她翻身顺气,离不得人一直眼瞪眼盯着以防突发状况。尤其久病之人多半还脾气古怪性情倔, 照顾起来身心皆是受累。
    秦应怜有将近一整日未合眼了, 眼下困得厉害, 逮着空就想眯一会儿。
    原是他与母皇素日宠眷的几位夫侍轮流侍疾, 但许是病痛缠身的自觉命不久矣的暮年之人更愿见着年轻朝气的鲜活面孔,沾沾生气儿, 唯有秦应怜侍奉服汤药时,皇帝脾气才好些,多少能咽下去些。
    他爱重母皇,很是高兴母皇对自己的看重, 自是愿意不辞辛劳,亲力亲为地侍奉床前尽孝。
    只是人到底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金刚铁打的,再年轻也遭不住这么熬,秦应怜眼下的两团乌青敷粉都掩不住,若不是母皇不喜太多人看去她的沧桑病态,他立时就要甩手不干了,好歹叫他伏在榻边歇上一会儿。
    窗外滴答的夜雨声更紧了,亮如白昼的闪电劈开了黑沉沉的天幕,一声惊雷乍响,吓得秦应怜彻底困意全无,将擦到一半的巾帕丢回水盆里,紧挨着床头坐在脚榻上,环抱着双膝,脸向内侧枕着手臂,以便观察母皇的状况,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假作被人搂抱着汲取安慰。
    他听着雷声便觉胆寒,震得心头发慌,从前这个时候爹爹总会特许秦应怜钻到自己怀里来和他一起睡。
    思念如细雨绵绵,他的世界一直潮湿。
    “现在…是几时了?”景晟帝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聚焦在手边正低着头小鸡啄米般点脑袋打瞌睡的秦应怜身上。
    秦应怜被叫起,双眼迷蒙地望向漆黑的窗子:“刚过丑时四刻了。”
    今天除却用膳和服药的时辰,她几乎睡了一整日,病痛也缓解不少,此刻难得的精神,还能坐起来说说话。
    这双手比一个月前来请安时更嶙峋,干枯瘦弱地像老梅枝,握住他细皮嫩肉的纤纤玉手爱怜地细细摩挲时,叫秦应怜忍不住鼻酸,但他还是强忍着不敢落泪,低垂着纤长的睫毛,掩住眼尾沁出的泪滴。
    景晟帝这一病来得突然,情形又重,都只怕是皇帝要大限将至,秦应怜在宫外得了通传时惊得险些也当场昏过去。
    好在皇帝吉人天相,熬了段时日,竟又有渐渐转好的迹象,他这才稍稍安心。前世至少到当年的冬日都好好的,如今不过暮春,甚至不及他先前定下的出嫁的日子,就说母皇怎会早早就去了呢。
    “朕病着这些日子,可都是你在跟前伺候,你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老皇帝声音虽还虚弱,但语气沉稳,她面含浅笑,威严中又添慈爱。
    秦应怜羞怯地垂眸,嗲声道:“这是我应分的,算不得功劳。”
    景晟帝笑容加深,屈指刮了刮他的脸颊:“好孩子。”
    “你叫什么来着?”
    人老糊涂了,总记不得事,也是常有的,他这般安慰自己道。
    正欲开口,老皇帝又一摆手,笑道:“该论功行赏,朕要赏你!这些天你侍奉朕,尽心竭力,就不必从小侍做起了,直接封个美人。”
    秦应怜温淑柔顺的笑容皲裂了,他尴尬地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喏喏道:“母皇,我是应怜呀,您的十七皇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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