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小魔突然弱弱开口,“你想做什么梦?”
“做梦?”
施灵未料他会这么问,真要论起这个,她不由想起现实中那些好玩好吃的,现在想想都眼馋得狠。
更重要的是,妈妈看见她飞机失事的消息,肯定急坏了吧。直到现在她恍然才发觉,来这个世界已经这么久了。
回想整整五个月,她除了要摆脱该死的剧情,还要处处提防周围如狼似虎的恶徒。
施灵不自觉鼻尖酸涩,就连脑袋都耷拉下来,像朵焉了吧唧的花。
小魔见她这副丧气样,又不知如何劝慰,急得团团转,转而在地里翻找什么。
好在施灵调理得很快,正要主动岔开话题,突然被一道微弱的紫光照亮。
落到小魔的手上时,她几乎惊奇地张了张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一朵陀罗花。
还是一朵成熟的梦魇陀罗。
不同于未开放前的平平无奇,舒展的花瓣随风震颤,细碎的晶片闪烁不定,犹如漫游在夜空中的星辰,陆离斑驳。
施灵很不争气,直接看呆了。
刚才听他说这花能编织梦境,她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还真有可能。
“随便捡的,你拿着。”小魔揉了揉鼻子,表面一副风轻云淡,耳后的淡红还是出卖了他。
“噗哈哈哈,哪有当面从地里折花送人的啊。”施灵嘴上虽这么说,还是轻捧起这花,飘到一棵足以遮风挡雨的大树下。
“我跟你说啊,那种子后山还有,我开始还以为是石头呢,黑不溜秋的,没想到是个宝贝,到时候指给你看哈。”
她正准备将花藏好——
身后却传来小魔的呼喊声。
“下雨了!这些花苞淋湿了就不开花了。”
细雨伴着微风吹来,不觉寒冷,反而神清气爽。
施灵一面偷偷调动灵力遮挡风雨,一面望着怀中飘摇的小花,突然喃喃道。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送过花……”
“不过可惜了,那个人并不领情。”
“啊?不喜欢夺回来不就好了,在我们不老山,对女人不好的可是要受统领责罚的!”
施灵被他逗笑了,“小屁孩还懂挺多的,不过啊,他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到现在也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说起秦九渊,她心中五谷杂味。
分明上次在朝拜会与他分道扬镳,虽还是住在一处,但他们整日都没说过几句话,他那冷冰冰的神情,着实是怨气满满。
可他知道为何她去了珈蓝,还能如此准确地找到她,没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才不相信。
但无论如何,他都在最危难的时刻救她于水火,还把她带离了龙潭虎穴,又欠下了一份恩情。
小魔睁大一双血眸,显然不懂成人的世界这么复杂,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反正你不能叫我小九,只有我爹娘能叫。”
施灵却笑容灿烂,“好的,小九,知道啦,小九~”
“不不可理喻!”
有了小魔拌嘴,施灵觉得日子没那么难过了,每天不是浇水施肥,就是望着梦境外的白光发呆。
本以为日子会过得很慢,但瞬息之间,就到了梦魇陀罗收获的时节。
施灵与背着竹篓的小魔一同走在泥泞小路上,地面开始凝结成冰。
她伸手接住落在掌心的雪星子,顿觉惊奇。
“昨夜月亮那么大,也能下雪?”
初冬的雪下个不停,他们沿路走来,能留下一连串不深不浅的脚印。
小魔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娘,娘。”
他预感到什么,嘴里不停轻喃着,脚下的步伐无比沉重,飞奔似的朝前跑去。
“唰——”
一股强劲的灵力扑面而来,连带着四周草木倾斜,有的甚至拔地飞起,净白的雪地突然绽出点点血红。
一道熟悉的女声揪住了心头。
“仙人,我们夫妻两人真的没有挟持这孩子啊,求求你高抬贵手饶过我们吧!”
破旧的土屋外,站着两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一身水蓝色道袍,腰牌上篆刻“玄”字散发灵光。
施灵心头猛震,竟是玄天山的人。
龙傲天指着夫妇两人,高高昂起脖子,“二爷爷,就是这帮的低贱魔族,竟敢想割我的神血卖钱。”
“就凭你们,也敢动傲儿!”苍老的男声携带着排山倒海似地扑来,竟生生折断房柱,连带着方圆几百米都坍塌成坑。
“砰!”
巨大的余波让最前面的女魔被甩了出去,传来骨头碎裂声,“噗。”
“——娘!”
小魔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扶住几近昏迷的人影,不停用袖子擦她嘴角流下的血。
“咳咳咳小九,不关你的事,快、快走……”
“云娘!”
施灵急得上前半步,却被一道透明的屏障隔档在外。
“呜呜呜不许伤害我娘,有什么冲我来,我我有梦魇花,能卖很多钱……”小魔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好不容易从温热的怀里小心拿出几朵小花。
“给你,都给你们!只求放我们走…放我们走啊!”
却被龙傲天狠狠碾了一地,“就这么个破玩意儿,都不够我每天吃灵丹的钱。”
眼见老者眼风微扬,男魔暗道不好,一瘸一拐拼死挡住,“小九,替爹好好活下去。”
在光亮抵达的前一瞬,他用最后的力气将符箓贴在小魔身上,转瞬倒了下去。
“别看。”
眼见屏障破碎,施灵及时捂住了小魔的双眼,只觉怀中的人瘦如幼猫,小小一团,不断哆嗦着。
“啪!”
“啪啪啪!”
刺耳的鞭声伴着浓郁的腥味涌入她鼻息,令人心底发毛。
没想到这龙傲天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
怀中的人抖如鸟雀,“别打了……别打了,都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不在山上贪玩,如果那天没救他,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施灵掌心湿润,温热的气息快烫出个洞来,分明她知道这是个梦,可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想哭?
“别怕。”
她将怀的人搂得更紧了,挡住了滔天的灵力,挡住凛冽的风雪,也挡住了那些丑恶至极的嘴脸。
“小九,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错的是施暴的人!”
施灵见他浑身冷如冰窖,抱得更紧了,“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你就当做了场梦……”
这声刚落,怀中的人连带外面的动静一同平息,让她短暂性地发愣。
“爹……娘……”
看到雪地里那两具血淋淋的身体时,小魔泪如泉涌,哭到哽咽也无法平息愤恨。
“报仇,我要报仇!”
施灵拦在他身前,眼眶泛红,一字一句,“难道你现在去就能让爹娘重生吗?他们好不容易救下了你。”
“况且,你还有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施灵摸了摸他脑袋,任凭风雪灌入肺腑,最终低低长叹一句,“记住,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就是你自己。”
她蹲下身,将手中的梦魇陀罗塞入他掌中。
嗅到花香,小魔似安定了下来,抬起猩红的眼,“……那你呢?”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施灵欲言又止,突然动不了了,低头却见身体正变得透明,她声音不自觉沙哑。
“自然是……回到该去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这场梦发生在很久之前的魔界,眼前之人或许也葬身于此。
想到这点,她强撑着扯出一抹笑。
小魔似乎明白了什么,颤颤巍巍捡起地上干瘪的话,抬起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哽咽道:
“谢谢你。”
这声将她推入混沌之中。
“嘶。”
直到眼皮被强光刺得跳动,施灵才发觉自己终于从梦境中醒来了,脸颊的湿意横生。
她捂住眩晕的头,脑海还在不断回放那张哭成泪人的幼兽般的背影。本该如春笋般生机盎然,最后却落了个父母双亡、覆窟倾巢的下场。
施灵忽然觉得,自己与他同病相怜。
即便她脑袋里装满现实知识,即便她仍在奋力挣扎,还是无法摆脱她成为书中人的事实。
施灵第一次感受到无力,是一种明明能预知道部分结局,却无能为力做个旁观者,甚至里面的人能与她产生情感。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似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该喝药了。”
鬼魅般的男声突地传来,施灵吓了个机灵,直到确认是秦九渊,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