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方才的疲倦都洗清了不少。
*
夜色深沉。
祠堂内氛围压抑沉重,鸦雀无声,连脚底擦过地面的摩擦声都听得见。
可施灵明显感受到被人盯着,还不止个——
大多是好奇,有鄙夷、亦有惊讶。
一抬眼,两张老脸映入眼中。
大长老苏隆敦实黝黑,眼神满是敌意。二长老闻金高瘦如竹,轻抚白须,不知看向何处。
“不知两位长老唤我来,所谓何事?”
两人似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却是闻金先开了口。
“老隆,毕竟是少夫人,未免太大动干戈了吧。”
“哼!你瞎操心个什么劲儿?是不是奸细,一看便知。”
苏隆大手一挥,一个弟子端来个木盘。
看清上面的东西时,施灵心一沉,是她身上的乾坤袋。
一个白衣弟子战战兢兢走出来,“我、我看到夫人鬼鬼祟祟往后山的方向去,不止一次。还有,有……”
他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又噤了声。
苏隆:“我就站在这儿,她不敢把你怎么样!”
施灵被吼声震得耳膜发麻,心中早就想好了说辞,谁知这弟子口出惊人。
“对是钱周!他昨日去戒堂领罚,说自己是七毒宗的奸细,给少主的药膳里下毒,此事是受少夫人指使。”
弟子赶忙拿出传信灵鸟和血书。
施灵面色发白,冷汗从脊背往下淌。
谁能告诉她,哪个反派会无缘无故跑去自首的?况且钱周也没暴露身份,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这……”
众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直到循着目光看去时,施灵才发现高堂上还端坐着一人。
男人身量极高,隐于一片浓郁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月光照见半截修长的玉指,骨节分明,轻敲桌面。
“你作何解释?”
听到熟悉的声音,施灵先是一愣,反倒那么怕了。大抵是上次去后林被秦九渊撞见,还顺手救了他一命。
她深吸了口气,郑重道:“夫君。”
“我既嫁入灵剑宗,自然不会向着别处,这些书信不过是障眼法。况且你们也看到了,我的目标就是心头血,但现在根本就没有得手。”
众人未料她如此坦率,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施灵瞬间有了底气,“此事是我竭力阻止,七毒宗掌门才能罢休,何错之有?”
“既已罢休,你带着这些符箓、地图还有法器,去往何处?!”苏隆不依不挠。
“自然是去后山的妖林闯一闯。”
这声落地,没砸出寂静,反倒炸出一连串刺耳的笑声。
“撒谎也要有个度,宗内所有记录在册的人每月能领十张符箓,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说我还没发现,这袋子里还装着个破兽夹,她当是去山上打猎呢,哈哈哈哈。”
施灵不以为然,“灵剑宗没有专门托运的灵兽,只好自己动手咯。”
此话一出,不止众弟子,就连苏隆也哑口无言。
只因灵兽与妖兽不同,大多性情温顺,故而被许多宗门拿去当坐骑、亦或送运来往灵石货物,只是价格不菲。
修仙界十大门派,九十小宗都常花灵石购买。
唯有灵剑宗需要租借。
一个字,抠。
这话无形中狠狠甩了他们一巴掌。
施灵顿时扬眉吐气,挺直了腰板。
常墨却突然拿出一块玉符,“夫人,你与万琴宗少主的事如何解释?”
施灵定睛看去,正是越明轩给她的那块。不久前抹去了万琴宗的印记,可他为什么知道……
她又恍然记起那日在秦九渊的书房,醒来时它竟掉在地上,还摔出了一条缝。
敢情他早就发现了!
头顶投来一道近乎审视的眸光,其中夹杂不明的意味,她声音不自觉弱了几分。
“不过是旧时之友,不知哪里触犯了灵剑宗门规?”
“原来他就是故友。”秦九渊突地轻笑声,可众人听来,是在警告。
“咳咳咳!”
他似发了病,露出的皓白手臂竟冒起点点疹子,红得晃眼,隐约泛出紫色。
施灵心头猛跳,这症状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就在她准备上前查看时,苏隆护犊子似的挡在面前,“大胆施灵,你都将少主气得吐血了!还不知错!”
施灵颇为不解,随口说了句,“夫君胸襟开阔,绝不是那种见我与旁的男子说上两句,就嫉妒得要命的那种宵小鼠辈。”
谁知话音刚落,秦九渊似疼得更厉害了,直接从椅上滚下,仍死死扣住地板。
乌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
“……让她走。”
冰冷的男声如玉石坠地,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那刚才说可以领的符纸……”
“也一并带走!”
施灵差点没压住嘴角的笑,“谢谢夫君!”
随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直到所有人都离了场,屋内才恢复了平静。
半晌,常墨从门外走进来,目光落到秦九渊手臂上的红肿时,神色诡异。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尊上,这毒确实是七毒宗的手笔。”
“但……针对的是对女子图谋不轨之人。”
“嗯。”秦九渊心思不在此处。
他早知施灵无意取心头血,若是被七毒宗发现,难保不会受困。于是,他脑海冒出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她可以带魔丹走,走得越远越好,只要不落入龙傲天手中,他不要也罢。
走?
不知为何,他心口隐隐抽痛,不同于刀刃没入心脏的无趣麻木。
而是一种意味不明的空虚感,想紧紧攥住什么,然后…发疯似的融进血肉。
……
那日之后,施灵没去秦九渊面前晃悠。
倒不是怕他再发现什么。
只因叶雪说,他的病有希望痊愈了。
竟是那晚他把淤血吐了出来,加上前不久,常墨去魔界寻到了一种去除魔气的药物。
这才三日,他就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施灵:?!
凭什么就她不能开挂?都三个月了,她仍在练气后期原地踏步。
正想着,施灵走到了秦九渊约定的地方。
他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白衣胜雪,眸光含冰地觑着她、冷傲孤高。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上来。”
“哦。”她收好那点小心思,亦步亦趋地,“夫君唤我所为何事?”
秦九渊缄默不语,浓重的湿气压在他深邃眉眼,像笼上了一层朦胧雾气。
施灵正要问现在去哪,背后却传来一道粗暴至极的男声。
“敢得罪我们林匪帮,秦九渊你不得好死!”
措不及防,施灵扭头就见一头巨狼扑面而来。还未来得及抵挡,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铺散开来,那狼嗷呜一声断了气。
竟是秦九渊下的手。
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压根看不清他是怎么施法的,只知觉有道光闪过,然后“咻”地一下没了。
难道他的武器不是剑,而是空气?
大脑宕机的瞬间,一个身材浑圆的男人从巨狼背上滚下来,双目瞪如铜铃。
“呃呃…呃,你竟然是魔……”
他话堵喉间,一滴猩红顺他眉心的窟窿滑落,哗啦声响。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这么水灵灵地滚到她脚边。
“我真的…呕!”
施灵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胃底一阵翻腾。好不容易缓过口气,撞见鬼似的,她面色煞白地对上一双眼。
那是一双过分漂亮的凤眼,此刻因染上杀气变得靡丽,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
秦九渊无声笑笑。
“带你,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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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给予
施灵心头猛跳,她敢打包票,他这样子绝不是像在开玩笑。似下一刻就要迫使她拿起刀刃,插入那些滚烫的血肉中。
她的手在发抖。
秦九渊却在等。
等她流露出惊恐的眼神,等她歇斯底大骂对他一顿,等她疯狂逃离,好带着魔丹远走高飞。
放在以前他定不会这么想,谁人不知七毒宗的施灵手段最是狠辣,别说人头,就算是一具腐尸都能面不改色。
可她眼底的惊讶做不得假,甚至是慌乱。自从在欢喜楼见她瑟瑟发抖时,他就隐隐有个念头冒出。
她变了,像是变了一个人。
此事此刻,他竟觉自己像一只狠狠磨牙的恶犬。
伺机而动。
未等他继续开口,猝不及防,一道铃铃笑声撕开了阴霾,像从施灵胸膛里咕噜噜转了圈,她笑容满面地拍拍手。
“哇夫君好厉害啊!”
这话倒不是奉承,只因这百年来妖族蠢蠢欲动,趁着灵气衰减,破开结界裂缝后,放入不少凶兽,以此霍乱仙凡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