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贵一向是唱红脸儿的那个,他热情地招呼吴绍飞坐下,左一杯右一杯地继续敬酒。
自打那次陈江川去厂子里考察之后,吴绍飞这边的态度就淡了许多,他几次叫他出来喝酒,他都借口有事给推了,吴绍飞多精明一人,见风使舵他最擅长,他这样的态度,多半是嗅到了什么风声,黎氏的大腿粗,想抱的人自然多,他划线避嫌也是常情,
跟银行贷款的事情,他们也没有全指望着吴绍飞,封老大做事向来有多手准备,有吴绍飞在中间牵线,无非是省些时间省些力,没有他,事情也不是进行不下去,他们已经联系上了一位副行长,明天就会见面。
不过今天早晨吴绍飞的电话突然打到了厂子里,说要约他们吃饭,这饭局都快要接近尾声了,吴绍飞还没道明来意,丁贵就已经猜到了大半。
他估计封老大一开始就知道这顿鸿门宴的目的,所以才借口胃不舒服,一杯酒都没喝,显然是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吴绍飞再觉得难开口,该办的事儿还是要办,虽然他到现在还没闹清楚封慎和陈江川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对付,但黎氏给了他的厂子两个大单,利润粗粗地算下来,都能顶他们厂子去年没日没夜地干一年。
做生意就是这样,谁有钱谁就是大爹。
吴绍飞今天虽然是来给黎氏当出头的枪的,但每说一句话都经过再三斟酌,尽量把黎氏那边的态度给传达到,又不能将封慎这头给得罪死了。
他又灌了几杯酒,借着假装出来的醉劲儿不经意地引出今天饭局的目的。
黎氏看中内地现在高速发展的环境和优惠的政策,想着与其投资别人的工厂,不如自己建厂,经过前期几番考察,他们也选中了这镇上的电机厂,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他停一下,觑了封慎一眼,不过从他淡淡的神情里也看不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黎氏现在有两个方案。
要么就是把这处厂子转卖给他们,黎氏出的价格肯定不会让他们赔本,还会让他们大赚上一笔。要么黎氏重新选一处厂址,他们也打算做同样的产业。
吴绍飞有些语重心长地劝。
有黎氏这条大船做靠山,到时候政府的扶持往哪处倾斜自然明了,自古向来是一山不能容二虎,更何况黎氏还是条登天的猛虎,到时候咱这厂子还没等建完没准儿就得黄,前期投进去的钱还得全打了水漂。
吴绍飞话说得再委婉,也掩不住黎氏财大气粗打发叫花子的态度。
丁贵听完也不恼,笑着看封慎:“咱们眼光倒是好,黎氏那么多有能耐的人在,这考察来考察去,最后看中了我们的厂子,还跟咱做一样的生意,说实话,我本来对开厂子做实业这事有些心里没底儿,现在怎么觉得咱这买卖指定稳了。“
吴绍飞“哎呀呀”一声,又劝道。
和黎氏做对实在是不明智,他们看中什么给他们就好了,没必要和他们抢,卖了厂子,咱手里有了钱,再去做别的生意,现在这年头,只有你有脑子有胆子,做什么买卖都哗哗地挣钱,和他们死磕做什么。
封慎背靠到椅子上,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姿态闲适随意,语气也温和:“麻烦吴总回去转告那位陈总,厂子我们没有卖的打算,我吃到嘴里的东西,至今还没有谁能有那个本事抢了去,他要是不相信,可以来试试,我等着他。”
丁贵一瞅封老大这个态度,就知道姓陈的要倒霉了,他哥说话越是温和,出手就越是雷厉。
他跟着搭台子唱戏,半认真半玩笑:“吴总,您可能还不太了解我哥,他这个人啊,打小就最不怕事儿,但也不会轻易招惹谁,可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打上门来招惹了他,到时候让那不长眼的掉块儿肉都是轻的,我反正是吃过大亏。”
吴绍飞笑得讪讪,话说到这份,他知道今天要无功而返了,他不过是个中间人,话他是带到了,事情成与不成,他没办法左右。
其实比起陈江川,他更不想和封慎结下什么梁子,陈江川再有脑子再聪明,多少还是嫩了些,他也就是背靠着黎氏将阵仗摆得热闹,可要是论起做事狠绝,还得是封慎。
多余的话他也不再多说,又举起酒杯,打着哈哈说起别的事情,将这段给掀了过去,喝过几杯酒后,他借口有事提前撤了,黎氏那头还在等着他的消息,他得给人回话去。
集市上人多,车也多,到后面,汪知意实在骑不动了,只能下来推着自行车走,耽误了些时间,取到烤鸭已经十二点多了,她又赶着往回走,经过茶楼,正好看到小伍哥从茶楼里跑出来。
小伍哥回来了,他应该也回来了,汪知意拿脚停住车叫人。
小伍子看到汪知意,立马咧嘴笑,又想到吃火锅那晚封老大看他那刀人的眼神,赶紧让自己咧到耳根的嘴收敛了些,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嫂子”。
汪知意问:“小伍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伍子回:“刚回来没两个小时,”他又指茶楼,“我哥就在上面。”
说是茶楼,能喝茶能喝酒也能吃饭,他好像很爱来这里,上次他和人谈事情也是在这儿,汪知意还没做好和他现在见面的准备,推脱道:“他在谈和人事情吧,我就不上去了。”
小伍子忙说:“事情已经谈完了,现在上面就我哥和丁贵,我哥胃有些不舒服,在等着老板给熬白米粥。”
汪知意一顿,又从自行车上下来,他酒局多,这样见天儿地喝,胃不出问题才怪。
小伍子笑,小嫂子对老大真的是关心得紧,一听老大胃不舒服就着急了,他拿嘴给汪知意指路:“我哥他们在二楼左拐最西边那个包厢,嫂子你自己上去哈,哥让我趁着集还没散去买鞭炮。”
汪知意点点头,让他快去。
她将自行车支到一旁,手攥着车把,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她就是现在上去了,他胃里该难受还是难受,她又不是医生。
胃里难受的不只是封慎。
包厢里,丁贵一口气灌一杯浓茶进肚子里,压下些胃里的翻涌,对封慎道:“我跟你说,厂子里的事你赶紧先放一放,黎氏那头掀不起什么浪花来,不就陈江川那么一个小崽子,都不用费你的手收拾,你不用管这些,你说你这婚礼也没剩三两天了,哪能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小嫂子心疼你忙,不会多说什么,你那老丈人眼里可不容沙子,现在对你的意见肯定三箩筐都装不完。”
封慎懒懒倚靠着座椅,窗外的阳光一半打在他的脸上,他一半身在暗处,指间夹着根烟,猩火微燃地冒着缭绕的白气,烟一直没有入口,任由灰烬一点点堆积,他开口道:“接亲那天,你来开我和你嫂子坐的那辆车。”
丁贵一顿,看他:“不是定的封洵开。”
封慎只回:“他我有别的安排。”
丁贵眼力见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一听这话,偷瞄封慎的神情,疑心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封慎心思更敏锐,回看丁贵一眼,已察觉到什么:“封洵那晚喝醉说什么了?”
封洵不是个没分寸的人,即使他心里再喜欢,现在两个人的身份摆在这儿,他肯定不会让谁看出什么来,除非是酒后失言。
丁贵心里咯噔一下,他可什么都没说啊,怎么一眼就看穿了他,他想装傻糊弄过去,又觉得封老大眼睛这么毒,既然已经看出来了什么,这种事儿要是不说清,由着他自己浮想联翩起来才更要命。
他挠挠自己脑袋,实话道:“也没说什么,就叫了声幺幺妹妹,他那会儿都醉得不省人事了,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封慎平静问:“有别人听到吗?”
丁贵赶紧回:“没有,你们兄弟俩的酒量,真要喝起来,谁能比得过,别人那会儿全都醉死过去了,要不是你让我看着他们些,我没敢多喝,我也不能听到啊。”
封慎默了片刻,嘱咐他,声音有些严厉:“管好你自己的嘴,别让封洵知道。”
丁贵给自己的嘴拉拉链郑重保证:“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这窗户纸要是捅破了,以后封洵和小嫂子还怎么处。
丁贵看着封慎紧蹙的眉头,又有些幸灾乐祸,他也是没想到封老大还有这样头疼的时候。
他今天喝得有些多,话也多,瘫在椅子上缓了缓酒气,自话自说地扯闲篇:“实话说,当初小嫂子来找你,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应下这桩婚事,年纪小你太多这还放在一边,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黏人爱撒娇的姑娘,当年丁晓玉不就叫了你一声慎哥哥,这些年我爸怎么叫你来家里吃饭,你都再没去过,就跟那家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