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贵道:“要不过两天等到我生日了,我就替你许这个生日愿望吧。”
有丁贵和小伍子在前面一唱一和地打头阵,其他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这个道,那等下个月我过生日,也替小伍子许这个生日愿望。那个又道, 还等什么下个月, 等回头过年迎财神爷那天,咱就在财神爷面前许这个,财神爷一准儿能听到。
封慎的胳膊随意地搭在汪知意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语气甚是温和:“要什么财神爷,谁跟小伍子一样有这种临终遗愿的, 都站过来,我现在就对你们笑一个。”
丁贵鬼精,瞅见势头不对立马溜:“我去看看石头婶儿泡的粉条好了没。”
小伍子上一秒还是出头鸟, 这一秒又成了缩头龟,头闷到碗里,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肉,他要吃饱了再去赴死。
石头婶儿忍着笑,端起桌子上的空盘子递给刚刚闹得最凶的那几个,对贺岩道:“石头,肉快没了,你带着他们再去切些肉过来。”
一群人都伸手抢着拿盘子,小伍子嘴里还吃着满腮帮子的肉,也抢过一个盘子,跑得最快,石头婶儿也念叨着“炉子里的红薯应该快好了,别再烤焦了,我去看看”,起身走了。
一桌子人没几秒就散了个干净。
脸都烧熟了的汪知意又朝着酒杯伸过手去,封慎往旁边挪了下酒杯,放到她够不到的位置,不让她喝了,她现在还有几分清醒,应该也所剩不多。
汪知意手落了空,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唇微微抿起,她都夸他好看了,他怎么连一口酒都不舍得让她喝。
她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委屈,跟个要不到糖吃闹脾气的小朋友一样,封慎默了默,端起杯子喂到她嘴边:“只能再喝一口。”
汪知意冲他皱了下鼻子,整个脸都埋进了酒杯,封慎手腕抬起些,微凉的酒从嘴里进到胃里,汪知意身上的热总算降下来些。
封慎看她一口喝下去的不少,将杯子从她唇边拿开,汪知意还没喝够,头追着杯子一块儿挪动着,小声抱怨:“封慎,你好小气呢,连口酒都不给我喝。”
喝醉的人压根不想讲理,封慎手停住,又抬杯子把酒喂给她,嗓音有些沉:“你就等着明天难受吧。”
汪知意不管,就着他的手又喝了好几口,才肯抬起头,正经道:“我不喝醉就不会难受。”
封慎斜眼瞧她:“你头不晕?”
汪知意摇头:“不晕,我酒量没那么差的。”
酒都喝到鼻子上了,还酒量没那么差,封慎伸手抹去她鼻尖沾到那一点粉红水渍,又把杯子里还剩的酒仰头喝完,然后将酒杯和桌子上的酒瓶全都拿走了,省得她还惦记。
汪知意是真没觉得自己喝多了,她喝醉外人也很难看出来,也就比平常话多一些,笑得也更甜一些。
也更黏人一些……
桌子底下,封慎的腿被她的腿黏贴着,她贴也不好好贴,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他的膝盖,像是在敲钟,他要是往旁边移开些腿,她还要瞪他。
这是憋着不让她喝酒的哀怨气,她使脸色给他看,对别人倒是笑得很甜。
和小伍子聊得最热闹。
小伍子家里有三个姐姐,他打小在女孩子堆儿里长大,不像别的小伙子那样一见到姑娘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姑娘面前一向放得开,讲起当兵时候的趣事儿来又绘声绘色,汪知意听得都忘了动筷子。
说到高兴的地方,小伍子呲着一口锃亮的白牙笑得跟个猴儿一样,汪知意也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封慎一声不响地靠着椅背,姿态慵懒又随意,搭在汪知意椅子上的手勾着她肩后的一缕头发,慢条斯理地卷着,如常的面色瞧不出什么情绪,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小伍子身上,似乎对他的话也有些兴趣。
丁贵早就察觉到了不对,一面大口吃着肉,一面看小伍子今天晚上是怎么把自己给作死的。
小伍子纯纯的属于人来疯,越说会越兴奋的那种,说到最后他直接捋起袖子,伸过胳膊来,让汪知意看他上面留下的伤疤,这可都是他的功勋章。
汪知意身子向前倾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封慎直接撤开了桌子底下被她被撞着玩儿的那条腿,汪知意膝盖没了依靠,腿上冷飕飕的,转过头看他。
封慎拿手给她顺了下肩上的头发,问道:“吃饱了?”
汪知意点点头,她何止是吃饱了,她都吃撑了,只是其他人正吃得热闹,她不好先停了筷子。
封慎起身:“吃饱了我就先送你回去,再晚你爸该担心了。”
汪知意凑到他的手腕前看表上的时间,已经快八点了,确实有些晚了,汪大夫说不定已经急得在院子里转上了圈。
她放下筷子,也跟着起身,脚上没什么劲儿,腿打了下软,身子有些趔趄,封慎扶住她,汪知意靠到他身上,借着他的力站稳了些,对其他也跟着起身的人道,“你们不要动,接着吃,肉煮过头就不好吃了,”又看向小伍子,“小伍哥,我们下次再接着聊,今天的酒都没有喝够呢。”
小伍子得了一声“小伍哥”,高兴坏了,摸着自己后脑勺笑得有些找不着北:“好嘞,我们下次再接着喝酒接着唠。”
封慎淡淡扫他一眼,小伍子对上封老大的目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登时给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脚下使劲踹向坐得四平八稳的丁贵,你个老小子怎么不早点儿提醒我,你是嫌我死得不够早是不是。
丁贵被踹了也不恼,气定神闲地呷一口酒,笑得慈眉善目的像个普度众生的弥勒佛,眼神里骂得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活该!你自己没点眼力见儿怪谁,往常爱在漂亮姑娘面前吹牛显摆也就算了,也不看看今天这位主儿是谁,让你不知死活地凑上前去瞎献殷勤。
小伍子不敢坐也不敢动,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汪知意穿上封慎给她拿来的外套,围上围巾,和大家寒暄两句,跟石头婶儿单独道了别,邀请她有时间去家里玩儿,最后又和小伍挥手道再见。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一直有些不自觉的轻晃,小伍子这才意识到小嫂子这是喝醉了,等封慎牵着汪知意的手出了屋,他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都让他减寿了十年。
他拍着自己胸脯惊魂未定道:“我下次可不敢拉着小嫂子一块儿喝酒了。”
丁贵乐,都不用你不敢,你是压根儿就没这个机会了。
这知意妹妹平日里的笑已经够甜了,一沾了酒,弯眼浅笑起来,整个人就跟掉进了蜜罐子一样,都能把人给甜化了,封老大刚才想把知意妹妹直接藏起来的心估计都有,他怎么可能再让别人见到自己媳妇儿喝酒醉的样子。
丁贵抻着脖子往窗户外看,可惜院子里黑咕隆咚的,他什么都看不到。
院子里不仅黑,还很冷,汪知意本来还觉得自己很清醒,但走到外面,冷风一吹,头上就多了些眩晕,她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封慎停住脚,转身挡住吹过来的风,她今天穿的羽绒服没有帽子,他将她脖子里的围巾扯起来,连同她的后脑勺一块儿包裹住。
有围巾遮挡,汪知意感觉脑袋舒服了些,弯眼对他笑。
她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别人把她卖了,她还要对人家笑,酒量差到这个程度,还馋酒馋得不行,封慎给她系紧围巾,神情有些严肃:“以后在外面不许再喝酒,要是想喝,在家里喝些就好了。”
怎么就不许了,连她喝个酒他都要管,汪知意想为自己抗争,又没那么理直气壮,嘟嘟囔囔道:“你这话说的跟我爸真的是一模一样,以后我们家就有两个老夫子了,我爸是汪老夫子,你就是封老夫子。”
封慎眉心蹙着,还要再说什么,汪知意看到旁边的水池,对他道:“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离开他的怀抱,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伸手捧了些水,头低下去。
封慎眉头又是一皱,走到她身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冷硬:“想喝水屋里有热的,你不嫌凉。”
汪知意将喝进嘴里的水吐到水池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下嘴:“我没喝,就漱漱口,不能让我爸闻到一点酒味儿,不然他又该馋酒了。”
封慎握住她的手腕,也没有什么可以给她擦手的东西,他拉着她的手直接往他大衣上擦了擦,又拢着她冰凉的手背攥到掌心。
他眉头皱得好深,都拧成川字了,说他是个老夫子,他还真成了老夫子了,汪知意仰头望着他,眨了眨眼,轻声问:“我身上还有酒味儿吗?”
封慎看着她水灵灵的眼睛,默了下,回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