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开客厅的大灯,借着玄关的光线进了主卧。等她冲完凉出来时,陈屿也正好进来。
他身上穿着深灰色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一看便是才在客卫洗完澡。
陈屿:“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灯也没开。”
周予萂:“忘了,我也刚到没多久。”
一时间,卧室里充斥着两种不同味道的沐浴露,混合在一起,没有了往日的亲昵。
陈屿躺在床上,看向正在梳妆台前涂抹护肤品的周予萂,随口问道:“候补到票了吗?”
周予萂的视线在面霜瓶口停顿了一下,闻言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垂下眼说:“没有。”
“明天你想几点出发?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周予萂回答得很快,声冷冷道:“我等会自己约个顺风车就行。”
被这生硬的拒绝噎了一下,陈屿拨了拨还没干的头发,他看着周予萂挺直的背影,试图缓和气氛:“我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放假也没别的事,送你一趟又不麻烦。”
周予萂盖上面霜盖,转过身直视陈屿,扯了扯嘴角:“真的不用麻烦了,你忙你的就好。”
说完,她没再看陈屿,起身掀开了被子,背对着他侧躺,留给他一个拒绝沟通的背影,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第39章
中考后的那个夏天, 周予萂拥有了陈屿的qq号。
他的头像永远亮在列表里,像盏悬着的灯,可他们之间, 没有过一次实时的对话。
周予萂从没喜欢过别人, 更不懂得怎么拿捏和男生聊天的分寸。
晚上结束兼职回到大姨家, 她常捧着手机,把一天里为数不多的趣事像献宝似的一股脑发给他。要是实在没什么新鲜事, 就翻开提前预习的高一数学题, 挑几道难题发过去。
陈屿从来不会秒回,他们之间的聊天永远隔着漫长的时差。
而且,他有着一套严苛的筛选机制:对于她那些关于晚霞、蝉鸣或是奶茶好喝的碎碎念, 他一概视而不见。只有看到那些具体的课业问题时, 他才会回复一下解题思路。
尽管如此,当年的周予萂已经很满足了。起码, 他还愿意回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课外辅导员。
那年八月中旬,周予萂准备回老家, 迎接即将到来的高中军训。出发前,她特意注册了一个微信号,以此为借口点开了陈屿的qq对话框:
【陈屿, 我要去军训啦。以后qq就不怎么上了,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我还有一些学业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没过多久,陈屿发来了一串手机号。周予萂飞快输入, 发送了好友申请。
通过验证的那一刻, 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孤零零的名字,她心里乐开了花。
陈屿,是她第一个微信好友。
上了高中, 学校实行半军事化管理,严禁携带手机。周予萂只能乖乖把手机上交,只有周末放假才能玩一会。
在那些被习题和试卷堆满的日子里,周予萂也掌握了和陈屿沟通的技巧:如果她发“这周食堂的菜很难吃”或者“晚自习好累”,对话框大概率会石沉大海。
但如果她发一张数学卷子的压轴题,并在红圈处打个问号,只要他看到了,就会回复。
于是,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分享欲,都折叠进那些枯燥的题目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时间很快来到了次年六月。陈屿高考时,周予萂所在的学校作为考场,她也得以放假。
高考前一天,她编辑了很久,想着给他发点什么祝福,思来想去,简单地发过去一条微信:【高考加油!】
依然没有回复。
周予萂已经习惯了,她安慰自己:毕竟是高考,人生大事,他肯定要努力复习,没空看手机很正常。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
周予萂捧着手机,坐在房间等。她在等陈屿考完试,等他看到那句祝福,或许能回她一句。
然而,她没等到陈屿的回复,却等来了郑云眠的消息轰炸。手机疯狂震动,弹出的每一条消息都是一记重锤:
【予萂!你猜怎么着!】
【大新闻!陈屿官宣了!】
【就在刚刚!他和我们班以前的大美女刘旖伊!】
【我靠!没想到他们真在一起了!】
【高考一结束就在一起,这是蓄谋已久啊!】
周予萂看着屏幕上的字,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郑云眠发来了一张图。
图片里是一对牵手的背影,男孩和女孩都穿着蓝白色校服,背景是落日余晖下的操场。
虽然只是一张背影,但那种青春洋溢的般配感,却像一根针,深深刺进了周予萂的眼里。
他们实在般配。
般配得让她那些藏在数学题里的小心思,是那么的滑稽和见不得光。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屏幕上,晕开了那张照片。
她不想以后刷到陈屿在朋友圈里秀恩爱,于是把他的微信拉黑删除了。
那之后,整个高一高二的暑假,周予萂都没有再去过深圳。
她把自己关在老家的房间里,近乎自虐地学习。
她所在的县一中虽然是当地最好的高中,但相比珠三角的教育资源,依然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高一那年,全校考得最好的学生,也仅仅是去了中山大学。
开学前,她从郑云眠那儿听到了他们的消息:
郑云眠考上了华南理工;
萧河去了深圳大学;
陈屿和夏启然,双双考入中山大学;
而那个照片里的女孩,陈屿的女朋友刘旖伊,去了上海复旦。
那个傍晚,周予萂握着发烫的手机,透过玻璃窗,望向小山村那方狭窄而灰扑扑的天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聒噪鸡鸣声,混合着鸡粪的臭味。
这些粗砺的现实,将她狠狠拽回了地面。
她终于明白,她和陈屿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年的时光,还有那道由出身、环境和资源构筑的,即使她拼尽全力奔跑,也未必能抹平的参差。
两年后,高考结束。她拿到了一所省外985高校的录取通知书。
由于老家所在的地级市尚未开通高铁,去往星城求学没有直达的路线,她只能先坐大巴到深圳中转,并在大姨家暂住了两天。
郑云眠自然知道她的近况,兴冲冲地约她出来聚旧。
周予萂应约前往。
本以为只是闺蜜间的小聚,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却愣住了,陈屿、萧河、夏启然竟然都在。
地点还是当年那家麦当劳,郑云眠那该死的仪式感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美其名曰:“大家都好久没见了,必须来老地方重温一下青春。”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女孩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中三年,周予萂无需再在烈日下奔跑凑分,整日待在教室里埋头苦读,让她褪去了曾经的黝黑,皮肤变得白皙通透,个子也抽条般地长到了一米六五。
只是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也显得清冷挺拔,早已没了当年那个缩手缩脚的暑假工影子。
郑云眠见到她的第一眼,捂住了嘴,直呼差点没认出来,萧河和夏启然眼中也闪过明显的错愕。
唯独陈屿,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神色不明。
席间,气氛热络又微妙。
萧河咬着汉堡,忍不住问道:“周予萂,你分数这么高,省内那么多好大学随便挑,为什么非要去省外那么远的地方?”
周予萂:“想去外面看看。”
她低头搅动着可乐,回得轻描淡写。但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心只想逃,不管逃到哪里,只要离家越远越好,离那些了解她过去的人越远越好。
这顿饭吃得很快,对她来说却很压抑。
自从中考那年暑假的一面后,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陈屿没有开口对她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完全把她当成了透明人。
他只和萧河、夏启然聊球赛,和郑云眠寒暄,唯独跳过了她。
周予萂亦是如此。她微笑着回应其他人,却在视线扫过陈屿时,生硬地跳了帧,权当那个位置坐着的是一团空气。
他们默契地当对方不在场。
饭后,三个男生很快走了。郑云眠拉着她在商场逛了很久,试了很多衣服。
那是周予萂第一次觉得,原来深圳这么空,空到可以藏起所有的心事。
此后,她去了星城。
山水万程,她再也没见过陈屿,直到去年十月,在那个熙熙攘攘的国际会展中心。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合上。周予萂背对着陈屿,侧躺在床上。眼睛适应了黑暗,盯着窗帘的一角,脑海里像跑马灯似的回溯着重逢以来的种种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