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任何言语解释,陈屿心里清楚,昨天她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应该都源于她的母亲。不然,刚才的气氛不会这么怪异。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周予萂翻过身,反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滚烫的湿意浸透了他的衣领,这是两人认识以来,他第二次见她哭,第一次是昨晚。
周予萂在陈屿的颈窝里蹭了蹭,带着浓重的鼻音闷哼道:“去给我拿纸,我要擦鼻涕。”
“好。”
陈屿伸长手臂,拿过了床头柜上的抽纸盒,连抽了好几张递过去,却见怀里的人始终不肯抬头。
“好啦好啦。”陈屿无奈地失笑,干脆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一手拿着纸巾细细地帮她擦拭,“把鼻涕擦干净,就别再哭了。”
周予萂吸了吸鼻子,有些难堪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这两天的自己实在太狼狈了,偏偏全都被他看在眼里。
陈屿并不介意她的闪躲,慢慢理顺她被泪水沾湿在脸颊上的碎发,指腹轻轻揉着她哭肿了的眼眶,试探着问:“想不想和我说说?为什么哭?”
周予萂在他怀里沉默,摇了摇头。
并非不想说,而是那些陈年旧账太乱、太沉。一旦翻开,就是满地的鸡零狗碎,她不想折磨自己去反刍那些早已霉烂的细节。其实,对于叶满苓的忽视、冷漠甚至是不爱,她理智上早已经坦然接受了。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渴望糖果的小女孩。
至于为什么还会哭?或许只是因为最近天气转冷,连带着人的情绪也变得湿漉漉的,容易感伤罢了。
去年房价大跌,她拿出自高中以来攒下的三十五万积蓄,付首付买下了这间位于关外的二手复式。当时网上流行一种说法,说怂恿单身女性婚前买房是最大的消费主义陷阱,复式也根本不值得入手,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买了。
只有她知道,她多想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在那个所谓的父母家里,她永远活在被比较的焦虑中,困在层层叠叠的规训与审视之下,更可怕的,是要忍受周斌酗酒后无休止的发疯里。外婆家虽然温暖,但终究只是一个有时限的避风港,她清醒地知道,那里不会永远有她的位置。
唯有关外这间她自己买的小复式,才是她唯一的退路。
她买房这件事,除了郑云眠,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当叶满苓出现在她家门口的那一刻,周予萂慌了,她怕这事儿被发现。
对于拥有幸福家庭的人而言,买房大概率是一件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喜事,但对生于重男轻女家庭的长女而言,非但得不到任何资助,还可能遭致更多的祸端。我生你养你,缴你读那么多书,你既然有钱买房,为什么不交家用?为什么没为家里负担过什么?
周予萂甚至都能想到那个画面,之前叶满苓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向她索要回报,但她现在没那么多钱,她还有房贷要还。
如果事情真的败露,即使叶满苓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也可以挺直腰杆请她出去。毕竟这是她的房子,也是她的选择,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掌心向上、伸手要生活费的小孩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因为叶满苓并不知道这件事。她今天来,是第一次低下了作为母亲的高贵头颅,即使她没有在言语上表达任何歉意,但她大老远从老家赶来了女儿的“出租屋”,还带了不少伴手礼。
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她道歉的信号。
如果这个道歉来得再早一点,周予萂或许会接受,甚至可能会因她的低头而陷入内耗、愧疚的情绪漩涡里,但现在的她不会。
因为她长大了,也不需要了。
她不是因自己不被爱而哭, 而是因自己不再希望被爱而哭。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地轻盈。
希望被爱是最后的幻觉,放下它,你就自由了。
情绪平复后,理智逐渐回笼。周予萂望向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抬头问陈屿:“今天是你生日,你要不要回家吃饭啊?”
“不用。过年在家待了那么久,我已经被嫌弃死了,回去也是找骂。”
陈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其实今朝醒来,他就收到了家里长辈的生日祝福。送走客人后,他在电梯里又收到了母亲萧情发来的语音条:“仔啊,你大过年走去边度啊?今日你生日,一家人等你,今晚返屋企食饭啦。”
他找了个借口推拒了。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现在离开,她大概率会再次把眼睛哭成核桃。
陈屿圈住她的腰,轻声笑着:“我无处可去,只能赖在你家了,你愿意收留可怜的男朋友嘛?”
周予萂被他一句话逗得笑开了,他不可能流离失所,她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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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被爱是最后的幻觉,放下它,你就自由了。”
该句来源于:视频播客节目《只能喝酒的图书馆》ep74,台湾作家平路的原句。
但英文原句源自加拿大作家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的诗句:
the wish to be loved is the last fantasy; abandon it, and you are free.
我听到这番话时,只觉得振聋发聩,也与大家共勉~
第17章
大年初八,正式开工。
在这个讲究意头的南方城市,开工第一天对未婚男女而言,几乎是最期待的一个工作日。周予萂一进公司,就被袁晨拉入了扫楼队伍。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梭在各个部门,嘴里的吉祥话张口就来:“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已婚的同事早准备好了厚厚一沓红包,见人就派。数额一般都不大,五块、十块、二十块都有,偶有几封五十、一百的大红包,通常都是领导派的,图的就是个好意头。
周予萂兜了三十几封红包,衣服口袋里被塞得鼓鼓囊囊。
大家都没心思工作,也没心思点外卖,周予萂便和同事成群结队吃了顿北京烤鸭。
到了下午,默认自由活动,领导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予萂便和几个要好的同事溜出去,在公司附近看了场贺岁档电影。
从电影院出来,已近六点。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周予萂裹紧了大衣,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是陈屿发来的微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上班的怨气:“开了一天会,好累。”
周予萂勾了勾唇,给他发了一张和同事举着电影票的自拍,特意配了一行字:“刚看完电影出来,剧情还不错。”
两秒后,陈屿回她一个“小猫惊讶”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关于陈屿的工作,周予萂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他的公司名称和职务,他是核心骨干,日常就是无休止的会议,以及时不时地长途出差。这种神秘感在过去的关系中很安全,但现在,却说明她对自己的男友完全不了解。
没一会儿,对话框又弹出了一行字:“今晚得应酬,推不掉,不能去你那了。”
周予萂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底的小气泡啪地一声,破了。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敲敲打打后,又全部删掉,索性找了一个“ok”表情包发过去。
理解、懂事,这是成年人恋爱的基本修养。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周予萂站在玄关换鞋,屋里静悄悄的,她顿时有点不习惯。
明明之前,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生活,独来独往,自在随性。可这几天,陈屿像是某种入侵物种,强势地赖在她家,挤占了她所有的生活。他们像两只冬眠的动物,整日整夜地窝在这个loft里,一起看电影、叫外卖、互相喂食,然后在任何一个兴起的时刻接吻、拥抱。
那几天的密度太高,以至于今晚他突然不来了,竟让她产生了戒断反应。
后来,一连三天,他们都没见过面。直到周六补班的下午,周予萂收到了他的微信:【今晚去我家吧,我应酬完就回去。】
随后发来一个定位,以及一串门牌号和密码。周予萂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敲下一个字:“好”。
她点开定位,那个红点落在福田的一个高档小区。那是寸土寸金的地段,距离她公司仅三个地铁站,但距离她位于深圳关外的家,在不堵车的情况下也需要四十分钟车程。
这四十分钟,不仅是物理距离,也是财富距离。
她并没有多了解陈屿,不知道他的家庭构成,也不清楚具体的资产状况,但直觉是骗不了人的。
第一次见面时,他穿着深圳那套标志性的蓝白校服,与旁人并无二异,但周予萂莫名就觉得即便他身上套的是蛇皮袋,那也是好看的。他身上那种松弛、自信且毫无匮乏感的气质,不是普通家庭能养出来的。后来几次见面,他的吃穿用度,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
从公司附近的羽毛球馆出来,周予萂坐了地铁,抵达他家时,还不到六点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