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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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予萂把门关上,却无法完全隔绝外面喧闹的谈笑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苍白得没多少血色,她掀开水龙头,接了捧冷水洗脸。
    门外,陈屿坐在中式圈椅上,静静地看着周斌泡茶。
    对面的人眉头紧锁、不怒自威。方才陈屿进门时,周斌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停下过手上的动作。
    他把刚烧好的滚水注入白瓷茶杯上,不缓不慢地烫杯温具,片刻后,又熟练地用茶镊夹起杯子沥净残水,动作行云流水。
    广东人泡茶讲究茶靓水滚,即茶叶要好,水要够烫,冲茶时要让沸水高冲入壶,这样才能泡出茶味。
    等一杯色泽碧绿的茶放到面前时,陈屿熟练地并拢五指,微屈成空拳,在茶台上轻叩三下,行了个标准的叩手礼。
    周斌笑了笑:“先喝杯茶,等下再吃饭。”
    “好,谢谢叔叔。”陈屿应声,却不急于入口。
    叶满苓素来闲不住,且最擅长张罗场面。趁着喝茶的功夫,她三下五除二就把红木椅上坐着的七大姑八大姨、叔伯兄弟给陈屿通通介绍了一轮。
    陈屿也很上道,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一一点头致意。
    等茶摊凉些,陈屿端起杯子轻嗅须臾,细抿一口,清冽甘醇的茶香徐徐散开。他放下茶杯,说:“之前就常听粤北禅茶入口清幽,今天喝了果然名不虚传。”
    “是不错吧?”周斌挑了挑眉,抬手又为他斟上一杯茶,陈屿再回以叩手礼,一来二去,尴尬气氛缓和了不少。
    等周予萂出来时,陈屿已经坐在了餐桌前,四周还围着几位长辈。一见她出来,他便投来了求救的眼神。
    周予萂走过去,刚在他身边落座,搭在腿上的手便被他一把捉住,指尖还不 老实地在她手背上轻挠。
    中式红木圆餐桌上,摆满了客家菜,有白斩鸡、砂煲豉油鸡、豆豉蒸排骨、清蒸鲈鱼、清炒菜心,还有炸得金黄的客家油豆腐。每一盘菜都堆得冒尖,一看就是刚出锅不久。
    周予萂尽起地主之谊,往陈屿碗里夹了好几块油汪汪的排骨,嘴上煞有介事地说:“你不是最爱吃这道菜了吗?这可是我妈的拿手好菜,你多吃点啊!不要客气,把这当自己家。”
    陈屿看着碗里那几颗豆豉,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讨厌豆豉那股发酵的咸腥味,周予萂明明知道。
    “哎呀,说不上什么拿手菜,都是最传统的做法,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叶满苓站在一旁谦虚地摆手。
    陈屿只好硬着头皮,夹起一块排骨吃了起来。他吃着津津有味,至少在别人看来是的,但只有周予萂知道,他不喜欢,因为她的虎口都被他掐红了。
    不知为何,周予萂那点莫名的情绪消散了大半。心情一好,胃口自然也打开了,连吃了好几块豉油鸡。
    陈屿以牙还牙,给她夹了一块渗着点血丝的白斩鸡,说:“这个白斩鸡看着很正宗,你尝尝。”
    “谢谢,但我不喜欢。”周予萂不像陈屿,第一次登门需要维持风度,她可不怕别人怎么看她。
    既然她不喜欢,那就可以拒绝。
    “那么好的东西,还是你吃吧。”周予萂把碗里的那块白斩鸡,夹到了陈屿的碗里。
    叶满苓见状,便和陈屿解释:“他们姐弟俩从小就不爱吃白斩鸡,明明鸡骨里渗点血丝才正宗,他们不懂得吃好东西。”
    “千人千味嘛,每个人喜欢的不一样,也不能说不好。”陈屿笑着回应,没有顺着叶满苓的话说。
    不过,一向挑剔的叶满苓也没有丝毫不满。
    一顿饭下来,他们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只是一只猴子自闭,一只猴子活跃,活跃的那只自然是陈屿,即使他是被动活跃。在周予萂的印象里,以往他的话可没那么多,甚至可以说是惜字如金。
    他人长得高大周正,第一次登门开了辆雷克萨斯,还带了那么多高档烟酒和保健品,虽然一张脸轮廓分明,气质偏冷,偏又挂着温润的笑意,让人看不透深浅,大家难免产生好奇,但又不好太直白地盘问家底,只旁敲侧击地问他从事什么工作?工作发展怎么样?家里有几口人?
    对于这些问题,陈屿应付得游刃有余。周予萂边吃边默默听着,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她觉得松了口气。
    吃好饭,亲戚也纷纷离开,只剩两个外嫁的堂姐留了下来。她们是周斌的亲侄女,自幼丧母,父亲很快另娶了妻子,有了新生活后,便对孩子不闻不问,是周斌替他尽了父亲的责任,缴她们读完了大专,连出嫁都是从周斌家出门的。因此,在这栋自建房里,三楼有两个房间是给堂姐的。
    天色已深,叶满苓张罗起今晚的住宿安排,两个堂姐都拖家带口的,孩子也已躺床上睡着了,便仍让她们睡之前的房间。
    但这么一来,便没有多余的空房给陈屿。毕竟是第一次上门,按照老家的规矩,没结婚是不能住一间房的,但人家大老远开车回来,让他去住酒店似乎又太生分。
    叶满苓不太好意思地开口:“阿屿,你今晚就留下来住家里?镇上没什么像样的星级酒店,卫生也不一定好,家里又不是没地方,就别折腾出去了。”
    说到这儿,她话音一顿,视线在周予萂和陈屿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你看看,你是和予萂睡一间呢,还是和予泽睡一间呢?”
    周予萂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她妈现在思想是真开明了,以前周予萂不过是和男同学多聊了几句,叶满苓都能脑补出一场早恋大戏大发雷霆。如今倒好,对着此前只见过一面的预备役女婿,竟然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阿姨,我和予泽睡一间吧,如果他不介意的话。实在不方便,我睡沙发也行。”陈屿恪守礼节,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不介意,和我一间吧!”周予泽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他朝陈屿扬了扬手,拍着胸脯保证:“屿哥,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不打呼噜也不磨牙。”
    “那好啊!”叶满苓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立马使唤周予泽:“阿泽,快把你姐和阿屿的行李搬上三楼去!”
    周泽应了一声,提起行李箱就咚咚跑上楼,转眼就钻进自己的房间打游戏了。
    出门前为了省事,陈屿的换洗衣物都放进了周予萂的箱子。借着拿东西的名义,他跟进了她的房间。
    一进屋,陈屿反手将门掩上,却没关严实,特意留了一条缝。他从身后搂住周予萂,轻轻咬她的耳朵。
    “今晚,我真的要和你弟睡么?”
    熟悉的酥麻感伴着温热的呼吸钻进耳朵里,周予萂偏头躲开一点:“刚才在楼下,你不是说得信誓旦旦嘛?怎么转头就反悔了?”
    陈屿更紧地圈住她的腰:“我和你弟才第一次见面,总共没说过三句话。两个大男人,不熟还要睡一张床,好别扭。”
    周予萂转过身,伸出食指在他胸口轻戳了两下,说:“不熟就不能睡一张床了?这逻辑不对吧。”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唇边:“当初我们俩不熟的时候,不也睡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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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家话科普:
    “妹子”:女儿。
    第4章
    去年十月,深圳依然没有半分入秋的迹象。平均32c的高温蒸腾着这座城市,人们仍然身处于一个漫长且燥热的盛夏之中。
    周予萂看了眼手机导航,从龙岗到深圳国际会展中心(宝安新馆)要换乘三次地铁,全程将近两小时。她叹了口气,为了赴郑云眠这个约,她特意休了周五的年假。
    郑云眠在深圳一家全球新能源汽车巨头的市场营销部,这家公司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转型进入汽车赛道,用30余年时间发展为横跨四大产业的万亿帝国。在这座城市里,这样的奇迹并不罕见。
    这是郑云眠第一次全权负责“neas china 2024大湾区国际新能源汽车技术与供应链博览会”的展陈工作,连续好几个周末都在加班。虽然两人同在一座城市,但不在一个区,加上各自都被工作缠身,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要赶项目进度,这次竟然时隔一个多月没见。
    “这一次,你不能再放我鸽子了,我生拉硬拽都要把你拽过来!”郑云眠在电话里恶狠狠地说,“这可是我第一次当总指挥,排面很大!你不来也得来!”
    周五工作日,地铁车厢里仍是座无虚席,周予萂只好扶着栏杆站着,她今天穿了条克莱因蓝过膝裙,为衬这条裙特意穿了双小高跟,没想到没座位,大失策。
    玻璃门前,映出她高挑纤细的身条,她头上戴着降噪耳机,正边听播客边刷微博。突然刷到一条前几天发布的“本周狗屎运最旺的星座top4”,天秤座赫然在列。
    她忍不住笑,这个星期都快结束了,狗屎运怎么还没落到我头上啊?想着顺手截了个图,发给郑云眠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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